响了三四声,接了。
“喂?”周惠敏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不确定这个点谁会打电话。
“Vivian姐,是我,我到香港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的语气放松了一点:“到了就好。你到酒店啦?”
“嗯,刚办完入住。”
“食咗饭未?”
“还没。你呢?”
“我在录音棚。今日录《勇气》,仲有少少未搞掂。”
李思安靠在床头上,想了想:“哪个录音棚?”
“雅旺,在佐敦这边。”
“我下午过去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想来就来咯。”她说,语气不算热情,但也没拒绝。
“行,你把地址告诉我。”
下午两点,李思安戴上口罩,在路边拦了一辆的士,去了佐敦南京街。
益美大厦在街角,不算难找,门口挂着一个不大的招牌——“雅旺录音室”。他推门进去,电梯上了二楼。
走廊里很安静,隔音门关得严严实实。他推开门的时候,控制室里坐着两个人。
叶广权坐在调音台前,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铅笔在谱子上画着什么。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助理,二十出头,穿一件黑色T恤,正盯着屏幕上的波形。
叶广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隔音玻璃后面,周惠敏戴着耳机站在麦克风前面。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开衫,头发简单的扎了个丸子头,手里攥着谱子,闭着眼睛在找什么感觉。
李思安没出声,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角落里。
伴奏走了两遍。周惠敏唱了两次,每次都在副歌那句“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的地方塌下去——不是音不准,是声音里的情绪不对。
她摘下耳机,朝控制室这边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叶广权坐在调音台前,没有按通话键。隔音玻璃两面都安静了几秒。
他摘下耳机,搁在调音台上,靠回椅背,低头看了一眼谱子。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在那个塌下去的音旁边画了一个圈。
周惠敏从录音棚里出来,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看了李思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来咗?”
“嗯。”
“坐阵先。”
她没多说,把水瓶放下,转身又进去了。
李思安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
叶广权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休息阵先。”
周惠敏在里面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李思安转过头看叶广权。叶广权没看他,低头翻着谱子,手指在调音台上拧了几个旋钮。
李思安想问他点什么,但看他那个表情,又咽回去了。
他认识叶广权不算久,但这个人的脾气他摸得差不多了——话少,不解释,能说的会说,不能说的打死也不说。
录到快五点,叶广权终于说了一句“收工”。
周惠敏从录音棚里出来,穿上外套,拿起包,戴上口罩。李思安也戴上了口罩。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控制室,坐电梯下到地库。
周惠敏开了车门,李思安上了副驾。
车子驶出地库,往跑马地方向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撑在车窗沿上。
开了一段路,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点自嘲。
“叶sir今日能陪着我录咁久,是睇在你的面子上。”
李思安转头看她。
“以前我要是这个状态,他早就唔录啦。要么让我回去稳感觉,要么直接讲‘今日就到呢度’。”她顿了一下,手指把鬓边的散发别到耳后,“今日他一句都冇催。”
李思安没接话。
“他是在还你那条绳子的情。”周惠敏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李思安靠在座椅上,没说什么。
他听得出来,方才周惠敏的那声笑里头没什么笑意。
到了跑马地,她停了车。两个人上了楼,开门,换鞋。周惠敏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叫外卖啦。”她说,“我唔想煮。”
“行。”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点了几样菜,挂了。
外卖送得挺快。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谁都没怎么说话。她吃得不多,筷子在碗里拨了几下就不怎么动了。
吃完饭,李思安把外卖盒收了,系好口放在门边。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周惠敏靠在沙发扶手上,腿蜷起来。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李思安在她旁边坐下,没靠太近,也没离太远。
安静了一会儿。
“你知唔知今日录《勇气》录成这样,我已经录了三天了。”
李思安偏头看了她一眼。三天。怪不得下午叶广权那个表情,不是不耐烦,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一天还好,第二天就开始唔对路。”她说,“今日第三日,我以为会好店。点知……仲衰过昨日。”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没什么笑意。
“我想快点录完,越快越急,越急越错。”
李思安靠在沙发上,没接话。
“我后来想,可能系因为……我太想呢张专辑得。”她顿了一下,“你知唔知我今年出了几张专辑?”
李思安看着她,没说话,因为他的确不知道。
他上辈子知道周惠敏是“玉女掌门人”,知道她唱过《自作多情》,知道她演过《大时代》。
但她哪一年出了什么专辑,他从来没关注过。
“不知道。”他说。
周惠敏看了他一眼,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自嘲:
“你唔知都好正常。四月一张,六月一张,再加埋这张。一年三张。”
“前两张粤语,都冇乜嘢反应。”她说,“好似丢进海里,噗通一声就没了。第二张我自己当制作人,自己写歌,我以为自己来会唔同。点知……一样。”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换了个姿势,蜷得更紧了一点。
“所以这张我想试国语。我以前在台湾卖得都几好,国语碟应该会好一点……我猜。”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但我不确定。”
“所以我好急。越想得,越怕唔得。录《勇气》的时候,我一边唱一边问自己——你到底有冇勇气?你在这里惊乜嘢?”
她转过头看着李思安,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没什么笑意,但也不是在求助。
“做多错多……做到而家,反而冇什么信心了。”
她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不知道在播什么的画面。
李思安安静地听完,没有急着接话。
过了几秒,他说:“我这边还有一首歌。之前没拿出来,是觉得《勇气》更合适你。但如果你这张专辑想加一首更稳的,可以考虑把它放进去,当个双保险。”
他自得的笑了笑道:“我对我自己写的歌,还是蛮有信心的。”
周惠敏偏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仲有新歌?”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也带着一点好奇,“已经出咗成品啦?”
“还没。”李思安说,“词曲都在脑子里。你要是感兴趣,我这两天弄出来给你听。”
周惠敏看着他,想了想,把手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她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往他这边挪了挪,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轻晃了两下。
“唔好等两日啦。”她的语气软了一些,带着一点央求的味道,“你而家唱给我听,好唔好?”
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琴房走。李思安被她拽着,笑了一下,跟在她后面。周惠敏走得快,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琴房不大,一架立式钢琴靠着墙,琴谱架上空空的。周惠敏松开他的手,自己先在琴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啦。”
李思安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搭在琴键上。
“你写呢首歌的时候,有冇想过给边个唱?”她问。
“没有。”李思安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看着周惠敏,放软了声音道:“就是觉得这首歌,迟早会遇到一个合适的人。”
然后,他低头看向琴键,手指落下去。
钢琴声从琴键里流出来,比《勇气》轻,比《勇气》缓,像是在慢慢走路。
前奏走了几个小节,他开始唱,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我想我等我期待,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周惠敏坐在他旁边,原本正坐着的身子慢慢转过来,面对着他。她听着,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李思安唱完这一段,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怎么样?”
周惠敏没说话。她看着他,安静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睛里有亮光。
“呢首歌,”她说,语气中少有的带着些娇蛮。“我要咗。你唔可以再给其他人。”
李思安嘴角弯了一下:“好。”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重有呢?唱完咯。”
李思安转回去,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继续往下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