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今天去不去?排练完了我请。”
“不用。”她把脸别过去,耳朵尖红了一点。
李思安没再说什么。老师已经开始讲动作了。
排练头两天,俩人几乎不说话。李思安的手搭在她腰侧做托举的时候,她就绷紧,像被人碰到肚子的猫。
但该做的动作她都做,不躲,不抱怨,就是全程板着脸,不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李思安也不急。该托举托举,该放手放手,动作干净利落,不多碰她一寸。排练完了各自走人,连句“明天见”都没有。
排练第四天,老师喊了散。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说说笑笑的,练功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不一会儿,排练厅就空了,只剩下唐韵一个人。
她没走。坐在把杆底下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盯着对面墙上的镜子发呆。镜子里的姑娘穿着灰扑扑的练功服,头发散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思安也没走。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来。
唐韵吓了一跳,身子往旁边缩了缩,眉头拧起来:“你干嘛?”
“不干嘛。问你个事儿。”
“什么?”
“我怎么看你老是一个人?”李思安歪着头看她,语气随随便便的,
“吃饭一个人,下课一个人,排练休息的时候也不跟人说话。你跟你们班同学关系不好啊?”
唐韵的嘴唇抿紧了,没接话。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还是说......你看不起他们?所以不希得搭理他们?”
这句话像根针,一下子扎破了什么。唐韵猛地转过头来,眼眶都红了,声音一下子拔高:“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他们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那你干嘛老一个人待着?”
“我——”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下来,但还在发抖,“我是刚从芭蕾舞班转到民族舞班的。我跟他们都不熟。我谁都不认识,你让我跟谁说话?”
李思安看着她,没吭声。
唐韵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过了几秒,她又转回来,直直地盯着他,声音小了一些,但还在较劲:
“我问你。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看不起他们?”
李思安靠在墙上,脸上带着笑,上下扫了她一眼。
“因为你身材比他们好啊。”
唐韵愣住了。
“你瞧瞧你们班那些女生,”李思安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语气就像在评价今天食堂的菜,“一个个都跟飞机场似的。不像你,你往那一站,该有的都有。”
唐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听到“飞机场”三个字,觉得有点怪,但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嗡嗡响。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了一句:“什么叫……飞机场啊?”
李思安看了她一眼,乐了。
“飞机场啊,起降飞机的地方......不得特别平啊?”
唐韵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她想骂他,但嘴张了张,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噗嗤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赶紧捂住嘴,把脸别到一边去,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哭,是笑。憋都憋不住的那种笑。
李思安靠在墙上,看着她捂着嘴偷笑的样子,也笑了。
“笑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你——你说话怎么这么……”唐韵捂着嘴,声音闷闷的,眼眶还红着,但脸上已经挂着了笑,“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正经。”
“哪句不正经了?我说你身材好,夸你呢。”
“你那叫夸人?”
“那不然呢?”李思安摊了摊手,“你要非说我耍流氓,我也认。”
唐韵放下手,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之前的防备了。她低下头,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扎起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不是气的,是笑的。
“李思安。”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许在别人面前说。”
“哪些话?”
“就是——就是那个。”她的脸又红了一点,“飞机场什么的。”
“行。你说了算。”
唐韵低下头,嘴角挂着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包。
“走了。”她说。
“明天还来排练吗?”
“来。”
“那明天我找个人请你吃饭。”
唐韵愣了一下:“找个人?”
“嗯。我们学校民族舞一班的,姓张,叫张子怡。”李思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跟你一个专业,但不是同班。”
“你让她请我吃饭干嘛?”唐韵的眉头又拧起来了,语气里带着警惕。
“不干嘛。就是觉得你天天一个人吃饭,怪可怜的。”
唐韵没接话。
“回头我跟她说一声,你们认识认识。”李思安说,“都是民族舞班的,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要是觉得行,我就跟她说。”
唐韵低着头,手指攥着包带,攥了好一会儿。
“她……愿意吗?”
“我问问呗。”李思安笑了一下,“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唐韵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行。”李思安站直了身子,“那我明天跟她说。”
第二天下午,李思安去了民族舞一班的排练厅。
张子怡正在把杆前面压腿,一条腿架在把杆上,身子往前探,脸快贴到膝盖了。练功服被汗湿了一大片,头发扎得紧紧的,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
李思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她压完了才敲了敲门框。
张子怡一回头,看见是他,乐了。
“哟,稀客。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给你送钱来了。”李思安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晃了晃,“上个月的磁卡提成。”
张子怡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把信封抽过去,拆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更大了。
“行啊小李同志,干活挺利索。”她把信封揣进练功服兜里,拍了拍,“回头请你吃饭。”
“你早该请我吃饭了!”李思安有些愤愤的说:”不过就是让你在我跟你爸之间传个话,你就好意思收我一个月二百!”
一听到李思安提起这茬,张子怡冲他笑得跟条谄媚的柴犬似的。
“哎哟哟,那不是你李大老板大方嘛。小女子可是感激不尽啊。咱这回也别回头了,今儿晚上我就请你撮一顿。”
“这回不用你请我。”李思安靠在门框上,“我找你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认识唐韵吗?”
张子怡想了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认识,不熟。民族舞二班的,刚从芭蕾舞班转过来的那个。”
她顿了顿,嘴角带上一丝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就那个——又高又瘦、胸特别大、长得有点像外国人的那个。你问她干嘛?”
“她在班上没什么朋友,天天一个人吃饭。我想让你请她吃个饭,你们认识认识。”
张子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点探究。
“你跟她什么关系?”
“排练搭子。五四汇演我跟她一组跳《梁祝》。”李思安说,“看她挺可怜的,帮一把。”
张子怡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我懂了”的意思,但没点破。
“行啊。”她说,“反正你给我的提成我都攒着呢,请顿饭不算什么。再说了——”
她顿了顿,往排练厅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对她也挺好奇的。我们班那帮人老在背后议论她,说什么的都有。我就想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回头约个时间。”
“就明天中午呗。”张子怡说,“食堂三楼,我请。你把她叫上。”
“成。”李思安站直了身子,“那我跟她说。”
“哎,等等。”张子怡叫住他,歪着头看他,“你这又是给人介绍朋友,又是帮人张罗吃饭的——李思安,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李思安没承认也没否认,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张子怡站在排练厅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没收住。她转身回去继续压腿,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人,真够闲的。”
第十章 校门口的门面房
第二天中午,食堂三楼。
李思安到的时候,张子怡已经占了靠窗的位子,面前摆着三瓶北冰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正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敲桌子。
“人呢?”她抬头看李思安,“你说的那个唐韵呢?”
“马上来。”李思安坐下来,把一瓶北冰洋拿过来,撬开盖子喝了一口。
话音刚落,楼梯口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唐韵穿着件灰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怕跟谁对上视线。她往食堂里扫了一圈,看见李思安朝她招手,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坐。”李思安朝张子怡对面的位子扬了扬下巴。
唐韵坐下来,看了一眼张子怡,又飞快把目光移开了。
张子怡倒是大大方方地打量了她一圈——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胸口,目光在那儿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脸上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
“你就是唐韵?民族舞二班的?”
“嗯。”唐韵的声音很轻。
“我叫张子怡,一班的。”张子怡把一瓶北冰洋推到她面前,“喝汽水,他请客。”
李思安一听,眉头挑起来了:“不是你请客吗?”
昨天说好的——他给张子怡送磁卡提成,她挣了钱,她请客。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他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