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意见很大?”顾川一下就找到了死穴,“是都觉得还想做柜台生意?”
“是啊…”柳向冬有些苦恼,“我那些兄弟们呐,劝我的多,现在硬是一片大好,人多人都觉得我疯了。”
“那你怎么想?”顾川端起杯子,“想做全国生意?”
“嘿,不愧是顾总,”柳向冬只觉得今天来对了,“一下就抓到了重点。”
非典时期,线上的销售额虽然不高,但是给了柳向冬一个新的视角。
之前他在中关村开店,虽然也有全国各地的人来跟他进货,但辐射的地方始终有限。
线上,不仅有燕京天津等地的人买他的东西,更有原本根本接触不到的大西北,甚至原本被珠江路或华强北辐射的地区,也有人找他。
“还有存货,也不好办吧。”顾川看着他突然警惕的眼神,笑了笑,“放心,5173卖掉的时候,我签了竞业,做不了电商。”
“什么是竞业?”柳向冬突然问了一句让他差点没绷住的话。
是了。
顾川摩挲着手指,联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上辈子柳向冬也就是04年就开了景冬线上店,但04-06年硬生生没去找一分钱融资。
在很长时间里,柳向冬不懂资本运作,在他的认知里,做生意就是“低买高卖,赚了利润,再拿利润去扩大规模”。
这样的人,真是风口上的猪。
顾川也懒得跟他解释,“你就理解成,我跟一个大公司有协议,一旦做你这个就要赔一大笔钱。”
顺带着,他也没再说什么摩尔定律给自己找不痛快,“电子产品,感觉降价很厉害,库存压力很大吧?”
“哦…原来如此。”柳向冬抿了抿嘴,“是啊,实体真不好做,以前嘛,那些牌子货,一年一台差不多了,现在动不动两三个月就有新东西,每次柜台一下就要堆几百台,租金成本放在那里,不像互联网…唉。”
宁苏和国美在沪市打成一片,他都看在眼里,虽然还是做电器为主,但降价降得他心肝儿疼。
这要是冲进3C,他拿什么抵挡?
唯一的可能,就是剥离掉一切可能的成本,才能在他们两家降价的时候还能盈利。
这是生存之战。
“听起来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顾川不解,“势在必行啊。”
“…”柳向冬张了张嘴。
“唉,顾总你有所不知。”他有些艰难的开口,“我那群兄弟…如果我转型,那他们…可能都得…”
“啊…”顾川很努力地压住嘴角。
这很简单嘛。
你不是会重新定义兄弟嘛?
“他们叫我一句冬子,喊我一句冬哥,”柳向冬看向顾川,“现在我想辞退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他们总不能阻止你奔向更好的未来吧?”顾川轻声说道。
…
第376章 顾总懂我!
顾川没给他时间回味自己的茶言茶语,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毕竟,公司是你一个人的公司,这么多年,很辛苦吧?”
在中国互联网历史上,景冬其实是个巨大的奇葩。
腾迅创业有五虎,阿里有十八罗汉,就连顾川这种重生的,都知道自己的能力有边界,拉来了孙怀中、郭天凯、余思瑛、于墩德林云风等一票顶级帮手,更是在疯狂馋张勇。
但景冬没有,从04年到26年,景冬的高管说破天,还是柳向冬和他的高管们。
这是很多原因共同造成的。
首先,虽然顾川对柳向冬真没有所谓的偏见,但景冬的起点确实太低了,站柜台是不需要顶级合伙人的,这给柳向冬一种错觉。
我做什么都能成功。
其次,就是漫长的资本封闭期。
当景冬的每一分钱都是柳向冬自己赚来的,甚至是他砸锅卖铁、抵押房子换来的时,在没有任何外部资本干预的情况下,他会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家公司百分之百、无可争议的绝对拥有者和独裁者。
等到资本进场,景冬的单核集权格局早已彻底固化,谁也无法改变。
最后,就是顾川最在乎的,柳向冬的底色了。
如果硬要比喻,那那位“我太想当皇帝了我”的胡亥,就是柳向冬最深的写照。
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带有浓烈乡村宗族主义的带头大哥。
讽刺的是,就像很多网络上的的人会信菊厂真的遥遥领先一样,也真有人信他所谓的兄弟论。
柳向冬的兄弟从来不是真兄弟,而是伙计,是下属,不管是谁,都不能从他手下分走一丝一毫的权力。
那句对高管们说的,“我请你来,不是让你来证明我的决策是错误的,我请你来是让你去执行的。”的名人名言,就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也是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做企业不是写小说,集权这东西看起来很爽,很大男子主义,但当一家公司高度集权,它的天花板也就有了上限。
那就是创始人的个人的认知、精力甚至私生活。
所以…
顾川瞥了一眼一脸好奇的庄若恬。
18年的明州事件,她才需要站出来发声,那句惟愿守得云开见月明,奶茶妹妹也被全网嘲笑是抹茶妹妹。
值得吗?
他很难评价。
人生的路都是自己选择的,想要靠嫁人跨越阶级,就一定会有对应的代价。
“顾总真心懂我!”柳向冬抚掌大笑。
顾川抬了抬杯子,“以茶代酒。”
“所以顾总也觉得可行?”柳向冬放下杯子,认真问道,“我的这套想法,没问题?”
“说实话,我不会做电商,”顾川摇头,“所以我只能说点我个人的见解,如果说错了,柳总也别怪我,听个大概。”
顾川需要一个独断专行的柳向冬,这样才能确保自己在把他喂大,给他套上缰绳的时候,没有人提醒他。
为此,一句柳总这样的奉承,和适当的示弱,在他看来都很值得。
“当然,我也是觉得咱们景冬的员工目光太短,才来跟你请教的,”柳向冬摆出倾听的神色。
“我觉得,这套逻辑,唯一的问题就是你卖的是3c数码,”顾川装作思索,“你想,现在的快递员都是什么素质?”
“我相信,你应该也有不少丢件的事吧?肯定有不少手机啊什么的,被掏走了吧?”
“还真是…”柳向冬一拍大腿,“邮政又慢,桐庐帮那几家手脚不干净,今天偷东西,明天跟我说东西碎了。”
“那为什么不自己弄一个呢?”顾川顺着话往下说,“你看啊,3C这东西,人都是在实体店里买,你想要破除这种观念很难的。”
“一次丢件,人家就不信任你啦,赔偿什么的只是弥补,到时候人家再一传播,景冬给我发个空盒子,你跟谁说理去?”
“…这个…不违法吗?”柳向冬大为意动,“…桐庐帮的那群人,天天骑个三轮车,跟做贼一样…城管天天来,我这…”
“你别接别人的单啊。”顾川摇头,“你不靠这个挣钱,怕什么?”
“倒是要我说啊,物流这个东西只是第一步,你还要在各地建仓库。”
“你没有柜台,东西卖的比别人便宜,最好呢早晨买,晚上就到了,那人家为什么还要去实体买?最多也就是把线下当一个看货的地方,买东西还不是去找你?”
顾川看着一脸沉思的柳向冬,嘴角勾了勾。
他不过是把柳向冬后面的战略提前几个月告诉对方罢了。
这不仅能在柳向冬心里埋下一颗“顾川懂我”的种子,还能掩饰住他最毒的一步棋。
他教柳向冬物流、仓储,却没有告诉他这些重的不能再重的东西,会让他的利润长期保持在5%。
他更不会教柳向冬,怎么搭建一个电商平台,也不会说电商本质有天然的流量饥渴症,只要做了,就需要源源不断的渴求流量入口。
而清川,就是现在全网数一数二的流量入口。
说假话从来都是蠢人才做的,因为只要稍微缓过来,动动脑子就会察觉到不对。
真正的聪明人想要骗人,永远是极其真诚的说着当下正确到不能再正确的话,接着温柔的把人框起来,等对方察觉到,已经避不开逃不了。
航母想要调头不是那么容易的。
如果新朗和博客中国不惹顾川,顾川是不愿意跟他们硬碰硬的。
用刀杀人终归是下乘。
靠明面上的骗和抢,是会被孤立的。
他更喜欢和大家分蛋糕,和和气气的,大家都有口饭吃。
当然,他要做那个拿刀切蛋糕的人。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柳向冬握拳松开,只觉得这些建议简直是往他搔痒处猛挠。
说到底,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景冬的定义本来就不是一家纯粹的互联网企业,而是一家披着互联网皮的物流公司。
柳向冬从心底里,其实更像传统的实体企业家,相信人数,相信土地,有极强的掌控欲,唯独不懂互联网本身。
“我就是简单说说。”顾川见他一脸憧憬,知道他已经在想象自己的未来。
“但是顾总,”柳向冬努力平复心情,“你想的这么通透,又这么愿意教我,图什么啊。”
“…图什么。”顾川抿了抿嘴,“我跟张远东打了个赌,10年清川的盈利要超过他。”
“…懂了。”柳向冬看过电视,知道这段,“唉,吃完这顿饭,我还要回趟家。”
“嗯?”顾川半开玩笑,“要相亲啊?”
“是啊…我也老大不小了。”柳向冬还真就接上了,苦笑道,“家里催的着急,想抱孙子了。”
…这话在庄若恬面前讲真的好吗?
顾川愣神了一下,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
柳向冬有一个不为人知,06年初左右出生的儿子。
这么看来,不是那个景?
啧啧…
顾川玩心上来,客气道,“等你结婚,我给你包个红包。”
“到时候再说吧。”柳向冬摆摆手,很明显心里还藏着前女友。
果然,你老柳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顾川心里哼哼,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
至于庄若恬,她一直安安静静吃着饭,时不时瞄一眼自己的爸爸。
那个柳叔叔好丑啊…
只是在这里的三个人都没有想到,从此刻开始算起,一段长达20年的恩怨情仇,已经悄悄埋下了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