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抿了抿嘴,下意识把电视的声音调低了不少。
“要不然过几天再来吧。”那道声音的主人好像在跟别人商量,“孩子昨天才高考完,让他缓几天...”
顾川目光无神地看着电视,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法改变?
有没有什么办法,哪怕只能保住这个小屋子呢。
算法...编程...他把自己的技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却发现,没有一项是能拿来换钱的。
“今天上午,燕京申奥代表团在莫斯科国际贸易中心进行了第四次全程模拟陈述演练...三天后的7月13日,萨马兰奇主席将亲手揭开最终的答案,本台届时将为您带来现场直播报道...”
电视里,被采访到的代表团成员语气里难掩兴奋,“我们现在状态非常放松且自信,我们要向世界展示一个开放的中国,一个发展的燕京。”
顾川失去焦距的目光逐渐回归,最后牢牢地锁在了电视上。
“自93年,我们申请承办2000年奥运会失败后,全国上下...哔...”
顾川起身关掉电视,重新套上了背心,走到了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
(先把坑占了,22号正式发书。)
第2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吱呀~
顾川推开了门,看着站在家门口的几个长辈,垂着头低声叫人,“舅舅,舅妈。”
“二叔,大伯,婶婶...”
原本有些嘈杂的楼道立刻安静了下来,几道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一下聚焦在了他身上。
“小川啊。”陆良作为他的舅舅,也是刚才出声的人,见顾川就这么出来,语气有些唏嘘。
“怎么今天没去学校?不是估分吗?”他无视身后媳妇的提醒,温声道,“我们就是来看看...”
顾川都看在眼里,心底有些叹息。
“总这样也不是办法。”他让开身子,“进来聊吧。”
门口众人面面相觑,只有舅妈拽了一下陆良的衣服,用眼神示意他赶快进去。
“唉。”陆良终究拗不过她,叹了口气,第一个踏进了房门。
“稍等,我给几位倒杯水。”顾川走进厨房,循着记忆找纸杯。
陆良帮着招呼另外几个人坐下,才走了过来,蹲在他旁边帮他一起找。
“开门干嘛?”他语气带着点责备。
顾川翻找的手顿了顿,“都是亲戚的。”
他取出纸杯,站起身子,开始倒水,“一直拖着也不是事,舅舅已经很照顾我了。”
“你啊,唉。”陆良无话可说,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帮他把水端了出去。
顾川就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垂在两侧,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唉。”终究是舅妈先没忍住,她已年过四十,嗓音有些尖利,“小川啊。”
“有些话,你舅舅他们不好说,你别怪舅妈。”
“你妈妈爸爸欠的钱...”她停住声音,也不想把话说太死,“总得给我们一个时间吧。”
另外几位亲戚挪了挪坐姿,稍稍有些不自在,但心底多少有点认同。
“是。”顾川点头。
他的父母生前是开大车跑贸易的,简单讲,就是二道贩子,原本跑跑内地,小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直到今年年初。
在中国没有加入WTO之前,国家和欧美之间虽然也做生意,但是却有着严格的配额限制。
具体说,就是被卡了脖子,每年只能出口固定数量的东西。
而中国作为世界工厂,其中最暴利的商品无疑是以牛仔裤为代表的纺织品了。
顾川的父亲,正是在年初花了重金,从一家外贸公司那里拿到了一张01年的“纺织品被动配额证”。
可惜,买到这张配额后,他们家也没有别的钱来采购交易所需的物件了。
于是,夫妻俩一合计,向各自的亲戚总共借了三万块做本金。
只要一切顺利,几个月后,这三万块就会变成十几甚至几十万。
但,一向谨慎的夫妻二人这次却在公路上出了事故,不仅是几万块的货和车,就连人都没有能留下来。
顾川其实对面前的几位亲戚没有任何反感,在这个时代,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七八百块,自己的父母问他们借了大几千到一万不等,实际上就是借了人家所有的积蓄,就连父母的下葬,也是几位长辈负责张罗垫钱,零零总总又添了两万块。
就算这样,在自己高三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人逼债,哪怕是看起来最刻薄的舅妈,也时常招呼自己去家里吃顿饭。
而且直到这时,也没有一个人提利息两个字。
都是平头老百姓,谁家都要过日子,亲戚们能做到这种份上,真的已经仁至义尽,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在这件事上,顾川一家其实是站不住任何理的。
但是顾川还是想要试试,这间屋子是父母留给他最后的念想,上辈子他没能保下来,这辈子总要做出点改变。
反正也已经不会更坏了。
他抿了抿嘴,看向舅妈,“我把这房子卖了吧。”
陆良早有预料般的叹了口气,其他几个亲戚的脸色也一下变得有些暗淡。
到底是兄弟姊妹家的遗孤,如果不是这笔钱对各家都不是一笔小数目,谁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就连舅妈也微微错开了眼神,不想和他对视。
“要不再等等吧?”陆良轻声说道,“哪怕一切顺利,你九月才去上大学,现在卖了,这两个月你到哪里去住?”
“可是大学也要交学费的。”顾川摇了摇头,“还有住宿什么的。”
“我...”他搜寻着有些模糊的记忆,“迈皋桥这边在建地铁,我们家这套房应该值十万块...不,十一万。”
“你们能不能给我两万,我把房子过户给你们。”
“这...”他大伯实在有点看不下去,鼓着腮帮,双手用力搓了搓大腿,先和自己几位弟弟妹妹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看向陆良,“家里出个大学生不容易,小川成绩这么好,少说是个一本,不然...不然我们再?”
“我...”陆良很想应下来,但他家也有一个大学生,每年光学费就要吃掉几千块。
“不用了。”顾川不想让老舅难做,更不想因为一时犹豫,浪费这短暂的窗口期,语气十分坚定,“就两万块,我把房子过户给你们。”
“这...”
大伯和陆良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少年人终究是自尊心太强。
“那这样吧。”陆良想了想,“我们...我们下午去把钱凑一凑,你这两个月也要生活,去大学还要提前采买些东西,没钱可不行。”
“房子的话...”他看向顾川大伯。
“八月底吧。”大伯看向顾川,“顾川啊,你也别怪我们,我们自个儿家也...”
“知道的。”顾川点头。
他兜里现在一个子都没有,这两万块,就是他的本金。
算上今天,他只有两天的时间可以准备。
能不能连本带利挣到七万块,就得看天了。
事情已经谈完,众人在顾川父母的遗照前沉默了片刻,大伯和陆良临走前悄悄塞给了顾川几张青色的百元大钞,摇着头走出了房门。
顾川沉默着送别长辈,合上门,摩挲着手上的票子,静静地看着墙上的照片,耳边全是清脆的鸟啼和高低婉转、生生不息的蝉鸣。
虽然对他来说,父母的离去其实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是有些事,并不会因为岁月流逝就被逐渐遗忘,反而会结成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疤,始终悬停在心里最深处,每次触碰都会痛不欲生。
有些事注定改变不了,但还有些事还有机会。
“爸,妈。”他昂着头,情绪逐渐收敛,缓声说道,“保佑我。”
“既然我回来了,就不会白来一趟。”
…
(除夕快乐,爱你们。)
第3章 什么叫我跟人表白过?
顾川家所在的迈皋桥地区,是南京有名的城乡结合部,往好听了说,作为三区交界,它有着历史悠久的路边摊文化,往难听了讲,就是三不管地区,脏乱差是这里的主旋律。
而他上的金陵中学,是南京的四大名校之一,坐落于中山路,距离市中心新街口也就一站路的距离。
所以对于顾川来说,这趟去学校跟进城真的没有什么区别。
30路公交车开得飞快,司机师傅完全沉浸在自己精湛的驾驶技术中,丝毫不管乘客的死活,顾川强忍着一车混着风油精的汗臭味,一手抓着杆子,一手护着钱包,冷眼看着车里的人被司机当三维弹球打,终于在将近一个小时后到达了目的地。
不少和他一起下车的人第一时间就是扶着树,对着花坛干呕。
顾川只是心理上有点恶心,生理上属实还好,正带着感慨,看着记忆中已经模糊的金中校门。
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回来了?10年,20年?
他有些记不清楚。
当年他卖了房,迫于生计,需要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后来拿了奖学金去燕京读研,毕业后先在百渡干了几年,又被张总忽悠去了字节,最后连户口都迁到了燕京,只是偶尔出差去沪市,会顺路来南京看一眼。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年少回忆,顾川只在洗澡哼歌的时候才会短暂地想起,但当太阳升起,他又会强迫自己全部忘掉,全心投入到工作中。
“所以我是发烧把自己烧死了是吧。”他心里多少有点郁闷,之前看柿子小说,重生都是大运和渣土车的天下,自己这逼格放小说里都得垫底。
他抬头看了眼掉着毛絮的梧桐,又瞅了瞅偶尔跑过的桑塔纳2000和零星几辆夏利,耳朵里全是街对面的小店里放的歌,
“情深深,雨濛濛,多少楼台烟雨中。记得当初,你侬我侬,车如流水马如龙...”
“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
事实证明,老歌确实能硬控人很久,顾川站在原地,一连听了三首曲子,直到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才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侧头看了过去,十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压着马路,正朝着金中门口走来。
就两三个女生,看来也是理科班的校友没错了。
顾川站在大门口,已经引起了不少旁人异样的目光,他也不着急进校门,还想再听几首曲子,挪了挪脚步,想给他们让路。
结果乌泱泱的人群中有个男生看到了孤零零的顾川,眼前一亮,快步走了过来,挥手喊道,“顾川,这里这里!”
“嗯嗯?”顾川没料到会遇到熟人,吓了一跳,看向那人,大脑飞速运转。
那男生比顾川矮了七八公分,身上穿着件明显大了几号的圆领T恤,嘴边还挂着几个青春痘,长得是个人样,走到他面前就要伸手掏他。
顾川几乎是条件反射,立刻捏住对方的手腕,同时反掏了回去。
“哦!!!”对方直接被掏得跳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惨叫。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顾川身体不太对劲,这一下没控制力道,真心害怕直接把对方打成男娘,立刻搂住了他的肩膀,语气还有些不确定,“是...李晋吧?没事儿吧你?”
高中三年,如果真的要说自己有朋友,那只有李晋这个做了自己两年同桌的能勉强沾点边。
不过后来毕了业,大家各奔东西,慢慢也就没了联系,顾川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下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