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鱼摊的铁盆已经摞起来了,盆底积着一小摊水,映着暮色,像一小片正在变暗的天空。
李卫东把面包车停在市场入口的巷子口,没有熄火,透过挡风玻璃往市场里面看了一眼。
大部分档口已经收摊了,台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少数几家还在摆着,想着能不能再便宜点卖掉。
李卫东熄了火,推开车门,林秀英跟在他后面下了车,两人穿过正在收摊的过道。
经过肉档区,几个还在摆摊的猪肉佬聚在一起,嘴里念着什么“红波”、“特吗”、“三中三”……
李卫东心里知道那是港岛过来的六合彩。
他和秀英走到那个档口前面。
“李记蔬菜”那块木板牌子就挂在棚顶下方。
字是李卫军自己写的,油漆笔画粗细不匀,远看红色倒也醒目。
李卫军正蹲在台面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在擦台面上残留的水渍。
周秀兰在一旁,把几个竹筐摞在一起,用绳子捆紧。
“大哥,大嫂。”李卫东和林秀英先后喊了一声。
李卫军抬起头,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看见是他们,脸上露出意外的笑来:
“老三,秀英,你们怎么来了?怎么不先回家,跑这儿来了?”
“刚从朋友那边出来,想着顺路过来看看。”李卫东在档口前面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台面和地上,“怎么样,这第一天。”
李卫军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旁边的水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干完活之后的松快劲:
“还行。比预想的顺,第一天,进的货不多,但种类不少,多亏你两个嫂子熟悉。
这菜心和芥蓝到中午就卖完了,其它的,一个下午基本都卖完了。”
他朝台面扬了扬下巴,“就剩这点尾货,等会儿带回去自家吃,你们晚上回家也带一点回去。”
李卫东走到筐边看了下,剩下的不多了,就几把叶菜、十几颗红带青的番茄、土豆、青椒。
品相都还行,但看得出来是被挑过的,剩下的都是个头偏小或者形状不太规整的。
周秀兰把最后一摞筐子码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林秀英笑了笑:
“对,这些我们吃不完的,带一些回去。”
然而李卫东笑说:“留着卖就是,秀英在我们后面都弄了一块地,自己种着菜呢,过年后就种的,吃不完的。”
“对,”林秀英走上前,帮她把旁边一个歪倒的空筐扶正,“我们有菜地,虽然不大,但也是真的不用担心没菜吃的,二嫂呢?”
“老二家先回去做饭了,二叔骑车带她先走的。”周秀兰把捆好的筐子推到角落,让卫军搬上三轮车,等会要带回去的。
“我们两个留在这儿收尾,他们先回去炒菜做饭,等我们到家正好能吃上饭。
中午也是这么轮的,我们做好吃完就过来换他们回去吃,不耽误生意。”
“那就好。”林秀英点点头。
李卫东和李卫军搭手,将那些竹筐搬到三轮车上,李卫军也把话头接过来:
“老三,你带秀英先回去家里坐,我们这边收了档就回,不用管我们。
李卫东本来想帮忙收摊,但看了看档口,也差不多了,就说:
“行,那我们先过去。看看需要帮什么。”
李卫东没有再多说,朝大哥大嫂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
林秀英跟在他身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秀兰正弯着腰把最后几根散落的葱捡起来,李卫军在放那些卖菜的工具到车上。晚上档口不会放任何东西,不然第二天来,这东西就没了。
两人出了市场,开车往田贝新村的方向走。
第395章 第一天的试营业收入
李卫东和林秀英先到了田贝新村的出租屋。
一楼的厨房里灯亮着,油烟从窗户里往外飘,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纪晓吟在灶台前面炒菜,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
“老三!秀英!”李卫国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在加工一个竹筐的手没停,笑说,“你二嫂在炒菜。等会就能吃了。”
“不急,我们先去档口了。”李卫东锁好车门走了过去,林秀英也喊了一声“二哥”,然后就进厨房帮忙了。
李卫东拉过一张椅子,在门口坐下:“大哥说今天还行。”
“还行是还行。”李卫国笑了笑,将手里的老虎钳和铁线收好放一边,“就是有点不习惯。”
“怎么不习惯?”
“一来是跟老家卖菜的方式不一样,”老二笑了笑,“二来是跟批发市场的批发方式不一样,从成筐整袋的批发,到档口一斤两斤的售卖,差别不是一般的大。
好在你两个嫂子都熟练,她们负责售卖和招呼,我和老大就负责蔬菜加工和搬运补货。”
李卫东笑了一声:“那你跟嫂子学着喊没?”
“喊了,不好意思大声。”李卫国嘿嘿一笑,“老大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批发市场是别人争着要货,你不要别人争着要,不用喊,但市场不一样,少一个客人就少卖一点,都得争取……”
纪晓吟和林秀英在厨房也笑呵呵地笑着今天的趣事,内容说的都是两兄弟的。
随着饭菜做得差不多了,外面巷子里传来三轮车链条嗒嗒嗒的声响。
李卫军骑着三轮车回来了,周秀兰跟在旁边。
他把三轮车停到门口,把车斗里的菜筐一个一个往下搬。
李卫东过去搭了把手,剩下的菜都是品相不太好的,其中番茄有几个裂了口,青椒被压得有点瘪,土豆的皮上大部分都破了。别的菜基本没有剩。
“老二,这些明天另外放一边,便宜处理掉,我们也吃不完。今天下午就应该卖了的,这天气热了,过夜都不行了。”李卫军把菜分了类,也跟老二提醒道。
“嗯,那以后下午五点后就将这类不好的便宜处理了。”老二说,也没在意这点。
趁着还没吃饭,几人弄水出来,将这些竹筐简单清洗下,免得天气热,第二天装菜里面有烂叶子,影响新鲜的蔬菜。
李卫东和林秀英也都没闲着,同样帮忙,又不是客人不能动手。
等清理干净就倒扣在门口晾着,等晚上关门再收进去。
晚上七点,六个人围坐,桌上摆了五菜一汤。
电视开着,在放新闻。
主持人说今年特区上半年的出口额又增长了,蛇口工业区又引进了几家外资厂……
声音被饭桌上的说话声盖了一半。
没有人盯着电视看,但电视开着,屋里就有了声音。
“……老大,那你说说第一天开档,感觉跟以前在批发市场那边有什么区别?”李卫东夹了一筷子排骨,问。
“批发市场不用跟人啰嗦,”李卫军喝了口汤,慢慢说,“跑市场的时候,主要是跟档口老板打交道,谁家货好,谁家便宜,认人就行了。
现在自己开档,跟的是买菜的,什么人都有。有爽快的,看一眼就买,不问价。
有磨叽的,挑了好一会,最后说一句‘我再去前面那家看看’。
最受不了的是有个老阿姨,挑了三颗番茄,每一颗都翻过来看,看完说你的番茄没有别人的红,然后走了。走了又回来了,说算了,就买你的吧。”
“这才是市场生意。”周秀兰白了丈夫一眼,笑说,“去批发市场混一个月。真当我们是干批发的了。”
大家都笑了笑。
“那今天挣了多少?”李卫东问。
“还不知呢。”李卫军摇头,“等会吃完饭秀兰和晓吟算,我们两个的定位就是助手,进货加工什么的。”
“已经初步算过了。”周秀兰眼神带着一丝兴奋。“在老二家回来做饭时候,我跟晓吟初步算了下,今天大概挣了三十块左右,但具体多少还得细算。
主要是今天进货不多,毕竟第一天,主要按三叔说的意思,第一天试营业找找感觉,能卖光最好,不好剩。一天天来,什么好卖,以后就多进一点。”
纪晓吟也是笑着点点头:“对,我跟大嫂初步算过了。但我估计不超过四十块。这市场生意是真的好。”
说到这,她看向林秀英,“你们不知道,张嫂子那个档口,虽然我们不经手钱,但也偶尔听到他们说一天能挣一百来块呢,有些送酒楼工厂的,一天两三百都有。”
“这么好。”李卫军有些惊讶。
“对啊,”纪晓吟说,“我听张嫂子说,东门市场就是附近最大的菜市场,很多人都来这里买菜。
所以,我觉得明天多进一些也不怕,我们今天的菜到下午三点就差不多了。”
“嗯,那我跟老二明天去进多点。”李卫军点头说。
“来,干一杯。”李卫东举起养身酒,“第一天开门红,挣多挣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正式开始了。
以后一天挣五十、六十、八十、一百甚至两三百的日子也会到来。”
“好,听老三吉言。”李卫军也是笑着举杯。
“干杯!”大家再次笑着喊道。
“秀兰,就喝一点点。”李卫军笑着说。
周秀兰看着酒杯,还是摇了摇头,说:
“吃饭就不喝了。不然一晕起来,什么活都不用干了,等睡觉的时候再喝一点。”
上次喝完,人是晕,但后面睡一觉也就没事了,人也感觉不错。
但要是每次都这样,一晕起来什么事都做不了,都丢给老二家做的话就不好了。
大家自然不会多劝,自家人吃饭图的就是开心欢喜。
于是,周秀兰就以茶代酒了。
一顿饭,在笑声中结束。
等碗筷都洗漱干净后,大家就看着周秀兰和纪晓吟算账。
她们把那个装零钱的铁盒子拿过来,掀开盖子,里面是今天收的现金。
一分钱,两分钱的,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纸币硬币混在一起。
她们把钱在桌子上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捋平,分面额叠好,手指沾了唾沫点着数。
点得慢,也很认真,每一张都捋平了再放到下一叠上。
三兄弟和林秀英就笑呵呵坐在边上喝茶,看电视,也看着她们数钱。
李卫军和李卫国两人看着各自的媳妇那认真、高兴的模样,也觉得这日子踏实且充满了希望。
很快,账算出来。
“只扣除进货的成本……四十三块八毛六分钱。在我们回来后又卖了不少。大嫂,你看看我写的对不对。”
纪晓吟把记录在本子上计算出的账目递给周秀兰看一下。
“嗯,你也数数。”周秀兰则把码得整整齐齐,数过一遍的钱递给纪晓吟再数一遍。
这是老三跟他们说的。
一起吃一起做生意,只要账目列举清楚,写清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