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闻言,笑了笑:“放心吧。没多少。嫂子说,挂靠的话,能找到人就会比较便宜。”
林秀英没说话。
她对自己那时候的银两价值有概念,但对这时代的物价和钱没多少概念。
但她明白,办户籍,在她那个时代也不是想办就能办的。
她听自己阿哥说过,要花钱找人才能见到县衙户房,见到户房的书吏还得先孝敬一笔,然后才能看到黄册什么的。
落籍的时候,还得花钱;去县衙礼房报备也得花钱,最后办理路引又要花钱。
其中的详细道道她不清楚,但她明白没有钱,户籍是别想到手。
林秀英忽然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被灶火烤得有点红,“我的那套新衣服……能退吗?”
李卫东愣了一下:“退它干嘛?”
“退了,换钱。”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还有那双白鞋……但我穿过了,退不了。但那贴身衣物都没穿过,能退。”
李卫东看着她,没说话。
“能退多少是多少。”她继续说。
李卫东忽然笑了,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有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
“秀英。”他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他,等他说。
“那些东西,是买给你的。”他说,“不会退。我能挣钱。”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打断她,“户口要办,衣服也要穿。又不是明天就交钱。我的计划是要么入关住,要么搬到布心村去住。别的,将来再打算。我们会在冬天之前搬走的。”
林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的白鞋。
“那……”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理由,“那我少吃点,省点米钱。”
李卫东又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
“行,”他说,“那你少吃点,省点米钱。”
林秀英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笑,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
他在逗自己。
她脸又红了,这回比刚才更红。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做饭,不理他了。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熟悉的人往这边走来。
“李卫东。”
林秀英放下锅铲,看向门口。
李卫东也扭头看去,是阿强。
林凤娇铺子里那个精瘦的年轻人,穿着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李卫东起身:“强哥,找我有事?”
“嗯。”阿强点点头,“嫂子让你过去一趟,有事。”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李卫东说。
阿强没多留,转身走了。
秋冬季节的山里,天黑得快,这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天色也快黑了。
“早去早回,饭快好了。”林秀英叮嘱道。
“嗯好。”李卫东点点头。
铺子里亮着灯泡,光线昏黄,外面的棚子里,已经有两摊人在玩炸金花和三公,声音很大,也很热闹。
烟、酒、茶、赌,粤东一带的人似乎都离不开这点。
林凤娇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是那件藏青色的毛衣,已经织到领口了。
她见李卫东进来,没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李卫东坐下。
林凤娇放下毛衣,拿起柜台上一包没拆封的万宝路,拆开,丢给李卫东一支,再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
“你那个鱼骨天线,”她吐出一口青烟,“上午不少人说效果很好。彩电都能用?”
李卫东没有抽烟,但也没推辞,将烟夹在耳朵上,点头:“能。”
“比店里卖的成品天线如何?”
李卫东想了想:“信号强度差不少,勉强够用。想要信号稳定的话,最好还是买一个。不用担心忽然没了信号。”
林凤娇又吸了口烟,没说话。
烟雾在她脸上缭绕,让那张精明干练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给我弄一台彩电,修好。”她忽然说,“大一点的,成色要新一些,还有一副天线。我准备放在门口给大家看的。”
她把烟灰弹进一个旧罐头盒里,“多少钱你开价。”
李卫东没立刻接话。
他看着林凤娇,沉默片刻后,道:“嫂子,彩电和天线,我都能弄。钱的事好说。”
他顿了顿。
“但我有个事,想请嫂子帮忙。”
林凤娇抬起眼皮,看着他。
“说。”
“秀英的户口。”
李卫东说,“她没户口,也没身份证。我想请嫂子帮忙,给她办个鹏城的户口。电视和天线的钱抵扣,不够的话,我再拿钱。”
林凤娇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掐灭在那只罐头盒里,动作很慢。
“东仔,”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李卫东说。
林凤娇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嘲讽,是一种“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无奈。
“鹏城户口。”她重复着这个词,“你知道现在一个鹏城户口值多少钱吗?”
李卫东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林凤娇道:“钱是大问题,也是路子。这东西,还要一些关系打点。”
第45章 户口问题
林凤娇又把那根掐灭的烟重新点上,吸了一口。
“鹏城户口分几种。特区关内户口,难办,价格贵。关外户口,稍微松一点,但也得有地方挂靠。
那些村子,忽然多一个外来人的户口,没人在意还好,有人在意,被人一举报,那就更麻烦了。”
她看着李卫东,“你那个阿妹,想在鹏城落户,只有一个办法——”
她顿了顿。
“找个本地人结婚,或者挂靠,这叫寄挂户。前者要等,后者要钱,要关系。只有这两种,是最可靠的,也不用担心被人举报。”
“挂靠什么个章法?”李卫东毫不犹豫地说。
林凤娇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挂靠就是,找个有鹏城户口的人家,或者有集体户口的单位,把你阿妹的户口挂在他们名下,名义上是他们的亲戚或者职工。”
她弹了弹烟灰,“挂靠费,看关系和门路。一般行情是……”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只是挂靠费。但疏通关系、请客送礼、跑腿打点,另算。估计费用在五六百左右,这可比办理暂住证、边防证、身份证难了很多。”
她看着李卫东,等他的反应。
三百,五六百。
三百自然不是问题。
但那只是挂靠费,还有“另算”的部分。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账。
“还有,”林凤娇继续说,“挂靠不是一天两天能办下来的。
要先找愿意接收的单位,人家要看你阿妹的户籍档案情况。
最为重要的是,她没有档案,这才是个麻烦。
凭空造户口,可不是补户口,迁移户口。档案可以补做,但要花钱,要找人。”
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所以东仔,我不是不帮你,是这事花钱很厉害。全部办理下来,八百都是保守的了。
你还不如让她入你的户口,回老家办理,也就一两条烟就解决了。
这样一来,她户口问题就解决了,将来用你的户口本办理证件就容易了。还省钱。”
李卫东一愣。入我户口?
那就是结婚了?
不用想都知道林秀英不会同意。
铺仔里很静,只有灯泡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林凤娇吸烟时偶尔的轻响。
“嫂子,”他终于开口,“我知道这事难。但秀英没户口,出门就是风险。”
林凤娇看着他,没说话。
“彩电和天线,”李卫东说,“我给嫂子弄来,秀英的户口,请嫂子帮我打听路子,该花的钱我出。成不成,我都承嫂子的情。”
林凤娇把烟蒂丢下地上,用脚碾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