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女店主问。
“嗯。”林秀英点点头,把那包东西抱在怀里。
两人拉开布帘,从里间走出来。
李卫东正坐在门口那把竹椅上,背对着店里,手里翻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旧报纸,看得心不在焉。
听见动静,他转头起身,目光落在林秀英脸上。
她低着头,耳朵通红,连脖颈都是红红的,像一截刚出窑的、还带着余温的细瓷。
李卫东笑了笑,知道现在对的她害羞,也就没多问。
他从竹椅上起身:“多少钱?”
手已经伸进贴身的口袋。
女店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秀英一眼,忽然笑了。
“不要钱了。”
李卫东动作顿住。
林秀英也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
她看看女店主,又看看李卫东,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钱?”李卫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老板,这怎么行……”
女店主忽然笑了笑:
“昨天你跟我说的,对我来说很有启发,我昨晚想了一夜,确实是好方向,所以,这就当做是我送给你妹妹的礼物了。”
这下,林秀英都不由抬头看了看女店主,眼里尽是疑惑,而后又看了看李卫东。
但随之又想起什么,脸上顿时又一片红润。
“不……”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铜铃“叮当”一声响,打断了李卫东要说的话。
进来三个男人。
打头的那个三十出头,瘦长脸,颧骨突出,穿一件花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左臂上一条青黑色的纹身。
隐约是条龙,但手艺粗糙,线条有些模糊。
还是条残龙?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同样穿着花衬衫,头发抹了发胶,油光发亮,站姿吊儿郎当。
“老板娘。”打头那男人开口,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这个月的市容管理费,该交了。”
女店主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堆起笑容,走过去:
“坤哥,月初的卫生费已经交了,这还不到下个月,怎么……”
“你也说那是卫生费了。”那男人笑了笑,走到柜台边,“这次是管理费,是街道收的。老板娘,老顾客归老顾客,规矩是规矩。”
他说话时,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从李卫东脸上掠过,在林秀英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回女店主身上。
李卫东站在柜台前,手里还捏着钱。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往那边看。但余光已经把那三人的装扮、做派尽收眼底。
卫生费、管理费?懂的都懂。
而且从口音来听,这几人应该是何南人的。
他听张建国提过一些。
关外关内,都有朝山人、何南人、胡楠人、肆川人等。
各有各的地方和方法。
这附近的工地是何南人在管的,废料生意也是他们承包的。
没想到,这布心村里,他们也要收费
这年头,许多店铺,无论大小。
多少都要交点“卫生、管理费”。
正常的很。
第42章 女朋友?什么意思?
李卫东带着林秀英离开,那三个男人瞥了李卫东一眼。
一个普通顾客,买女人衣服,不起眼。
打头的那个,目光在林秀英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林秀英站在柜台边,怀里抱着那几件新买的衣物,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眼睛。
她穿着那套碎花新衣,虽然朴素,但难掩清秀好看的脸,在一众衣衫灰扑扑的行人中,像早春枝头第一朵桃花。
坤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你女朋友?”他忽然开口,问李卫东。
“然后呢?”李卫东说,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表情。
“老板娘,这钱在这了。”
他还是留下了十块钱,然后带着林秀英走出店铺。
坤哥目光还在林秀英背影上逡巡。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一点的,也探头来看,眼神轻佻。
林秀英依然低着头,垂着眼帘。
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轻轻搭在裤缝上。
如果懂的人,会明白那是南拳“短手”的起势,手肘微曲,肩沉气定,随时能爆发出击。
这个动作,只有练家子才看得懂。
李卫东不知道这动作的含义,但他感觉到林秀英原本有些紧张的呼吸,忽然变得极轻、极匀。
那不是在害怕,是在……蓄力。
他心头一跳,但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往她身侧挪了半步,继续带着她出去。
他敢信一旦这三个家伙敢做点什么,这妮子会暴起瞬间解决。
李卫东推开门,铜铃“叮当”一响。
两人走出服装店,走进午后明亮的阳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
林秀英垂着的手指慢慢松开,恢复成自然的姿态。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
李卫东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林秀英走在他身边半步后,依然安静。
走过半条街,拐过一个弯,确定身后没有人跟来,李卫东才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着林秀英。
“秀英。”他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眼睛很平静,没有害怕。
“刚才……”李卫东开口,缺又顿住。想说什么?说你别怕?
开玩笑,真动手,怕的是那三人了。
最后他只是说:“没事了。”
林秀英点点头。
她垂下眼帘,复又抬起,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知道。但老板娘没事吧?”
她知道那几个人只是有些想法,但没有动手;
她知道卫东哥往她身侧那半步,是在护她,也是在避免她冲动。
她也知道,如果那几个人敢动手,她能在几秒内让他们全部躺在地上。
但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不想让卫东哥为难。
不想让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因为她而惹上麻烦。
不想让他辛辛苦苦积攒的那点安稳,因为她的一时冲动,毁于一旦。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知道,卫东哥会懂。
李卫东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边说道:
“放心吧,他们也是为了求财,不会逼死人,又不是借钱的。但一个女人在外做生意,麻烦远比男人多。”
“……嗯。”林秀英点点头,她觉得老板娘是个好人。
不仅夸了卫东哥,还教自己那么多东西的用法。
她觉得人没事就好,钱都是小事。
在佛山,帮派收钱的事情屡见不鲜,没什么好稀奇的。
两人并肩走在老街上。
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
李卫东还拿着折叠起来的蛇皮袋,林秀英也提着黑色袋子。
她走在他身边半步后,不近不远,刚好是他余光能扫到的位置。
这是这些天她习惯了的步距,像影子,又不像影子。
街边有个卖冰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辆老旧掉漆的二八大杠。
后座上绑着个稻草扎成的靶子,红艳艳的山楂串插得满满当当。
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些已经微微融化,往下淌出透明的糖丝,黏在稻草上,招来几只嗡嗡的蜜蜂。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母亲的手,踮着脚,眼巴巴地望着那串最大最红的。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红罩衫,脚上是双偏大的塑料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不安分地蜷着。
她母亲三十来岁,蓝布衫上还沾着没拍净的面粉,大概是刚从哪个馒头铺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