橱窗底部铺了一块褪色的红绒布。
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柜台后面,小心翼翼地摆弄一台照相机。
“老板,洗照片。”李卫东将小布袋递给老板。
里面有几家人的照片。数量不少。
“多少张?”老板放下手里的螺丝刀。
“这里有两卷,具体多少张我也没注意。”李卫东说,“另外,有一些要放大,里面有家庭合照的,都放大一些,能做吗?”
“放多大?”老板拿过一个个胶卷看了看。
“最大能放多少?”
“我这里最大只能做8寸的,再多就没有了。你跟我来,看看哪些要放大的。”
老板说着,就进了后面的房间。
林秀英也跟着进去了。
老板推开暗房的门,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扑面而来。
暗房不大,靠墙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几台放大机,旁边立着三个盆,里面盛着显影液、停显液和定影液。
墙上拉着一根细铁丝,用小夹子夹着几张刚洗出来的照片,还在往下滴水。
红彤彤的灯泡挂在头顶,把整个房间照得像蒙了一层纱,人的脸在这种光线下都变得不真实,像旧照片里的人。
“来,底片给我。”老板伸出手,李卫东把那几卷胶卷递过去。
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和一沓白色的底片袋,在桌上铺开。
他拿起第一卷胶卷,剪开胶卷筒的封口,把胶片抽出来。
胶片卷着,他用手指轻轻捏住边缘,慢慢展开,用显影和定影液处理。
李卫东和林秀英在一旁等着。
好一会后,老板拿过胶卷对着红色灯泡举起来。
“你们拍得不错。”老板眯着眼看了几秒,把胶片放在桌上,拿放大镜压住一角,又去拆第二卷进行处理。
林秀英凑过去,弯着腰,脸几乎贴到桌面上。
她从来没看过底片,那些画面在胶片上是反的,亮的变成暗的,暗的变成亮的,人的脸是黑的,背景是白的。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伸出一根手指想指一下,又缩回去了。
“卫东哥,这个怎么是反的?”她的声音在暗房里听起来闷闷的。
“底片嘛,本来就是反的。”李卫东站在她旁边,也弯下腰看。
胶片上,老家的院子、龙眼树、堂屋的门槛、阿公阿嬷皱巴巴的脸,都在那一小格一小格的画面上,虽然看不清样子,但轮廓还是清清楚楚的。
老板把三卷胶卷都拆完了,用放大镜一张一张地看。
他看得很快,每一张停两三秒就移到下一张,偶尔停下来,凑近一些,眯着眼仔细看,嘴里“嗯”一声,又继续往下看。
“这张不错。”他把其中一格底片夹在手指间,对着红灯泡给李卫东看,“放大了好看。”
李卫东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他爸坐在堂屋里喝茶的那张。
他爸低着头,手里端着茶杯,烟雾从指间的香烟上升起来,在光柱里飘散。
这张是秀英拍的,她那天学着拍,就趁他爸不注意按的快门。
“这张也放。”李卫东指了指另一格。
那是全家福,阿公阿嬷坐在中间,爸妈站在两边,他们四兄弟和媳妇站在后排,各自站在父母两侧。
老板拿了一支红笔,在底片袋上画圈做记号。
画到第三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一格底片举到灯下。
“这张是哪里?风景不错。”
李卫东看了一眼,是荔枝林那块大青石。
他和林秀英坐在石头上,她的头靠在他肩上。
这张是用他自制的三脚架自拍的,跑过去按了快门再跑回来,跑了好几趟才拍成。
“老家后面那片荔枝林。”他说。
“你这拍照技术可以啊。”老板把那一格也画了圈。
林秀英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随后李卫东也一一指出了要放大的照片。
“老板,就这些,这些放大的,全部都洗出来。”李卫东说。
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把要放大的底片编号记下来,又拿出一张价格表,用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三卷底片,洗照片一共四十二张,放大到八寸的九张。洗照片五毛一张,放大三块钱一张,九张过塑的加一块钱就行了。”
他把计算器转过来给李卫东看:“一共四十九块钱。”
这价格不便宜,李卫东没在意,从口袋里掏出皮夹子,数了五十块钱递过去。
老板找了钱,开了张收据,撕下来递给他。
“一个星期后来拿,底片我给你留着,不会丢。”
“那好。”李卫东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
两人从暗房出来,阳光从玻璃橱窗照进来,刺得眼睛眯了一下。
从红光到白光,像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
林秀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光明照相”的招牌,又看了看橱窗里那些样片。
李卫东发动面包车,她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缓缓驶出老街,往福田的方向开。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把她的脸照得发亮。
她靠在座椅上,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在想那些照片吧。
那些留在胶片上的、凝固的、再也不会回来的瞬间。
李卫东并没有去通新岭,而是按照张永发给的地址,去了新的厂房。
新电子厂的新厂房在华深北的上步工业区,靠着一条新修的小马路,周围也是工厂。
张永发找一些客人的关系租下来的,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涂料,窗户是新装的铝合金框。
李卫东是问了几次路才来到这里的。
此时的工厂内,工人们正在开工做货。
张永发恰好跟负责货物盘点的阿玲在门口清点已经做好的货。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看着比年前更忙了些。
面包车停在门口时,张永发看了过去,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东子!”李卫东和林秀英下来后,他就走出来打着招呼。
“老哥。”李卫东下了车。
“发哥。”林秀英也喊着。
“弟妹,新年好新年好。”张永发朝林秀英点了点头,又转向李卫东,“走,先看看新厂子。”
他将盘点的事情交给阿玲。
新厂房分出了组装加工、仓库、检测打包成品、办公、休息室、洗手间五个地方。
三百多平米,可算是利用到极致了。
几排电子组装台整齐地排开,每张台上都配了烙铁架、万用表等组装工具。
“四十八个人,也没分班。”张永发边走边说,“全部都是早上八点上到晚上八点,中午和晚上吃饭休息各一个小时,都是正常计件工资。
现在第四批货已经到了,目前在制作赶工的是第三批的预定单。人手多了,估计20天左右就能完工。
新来的28个员工熟练,那第四批的货,估计两个月左右就能全部做完。”
“以前那二十个老员工呢?”李卫东问。
“都留下来了,老带新,”张永发推开办公室门,“阿玲她们也都是做工加管理。”
办公室不算大,里面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还空着,后面是放文件用的铁柜。
李卫东和林秀英坐下来,张永发给他们倒了一杯水后,也坐下来,进入正题。
“先说货源的事情。”张永发眼里露出无奈,“陈汉生在港岛的社团关系,从生产这种单片机和电路板的公司拿下了代理。以后我们从港岛拿货,只能从社团里采购了。”
李卫东一听,愣了愣:“不是,拿这种单片机和电路板的代理?”
张永发点头:“你之前说得对,跟他们这些有关系有钱的人相比,我们被拿捏简直易如反掌。
但他也说了,以后正常拿货,以前是什么价格,以后就什么价格。
但这也意味着,以后的成本价格,随他定了。”
李卫东也是无语。
单片机这东西也去代理?这不是随便换的?
但随后一想,他就明白了。
只因这是自己做的,他们或许以为这报警器就只能用这种单片机和电路板,因此陈汉生就直接控制了源头。
至于别的厂家有没有生产这种单片机,他还没去了解过;自己制作的报警器,其生产厂家是否还在专利期,他同样不清楚。
现阶段,他要获取一些信息没那么容易。
但他想换,随时能换,就是让厂家写入指定参数的问题而已。
因此,陈汉生他们的盲点就在于,他们不懂单片机重要的是内部的参数数据,而不是零件。
等于是,这陈汉生被厂家给收了一笔冤枉钱。
但陈汉生相当于控制了其余人的源头,也能挣钱。商会其余人不懂,就不会随便换单片机和电路板。
在能安稳生产,货源稳定的情况下,没人会去折腾。
李卫东也是如此,既然陈汉生能正常供应,他也不会更换厂家定制。
“东子?”张永发喊了一下在沉思当中的李卫东。
一旁没说话的林秀英也拉了下他的衣服。
“啊?”李卫东回过神,“怎么了?”
“想什么呢?”林秀英说。
“哦,没事。”李卫东摇头,调整了下坐姿,“在想单片机的事情。老哥,不用在意这点,既然能供应,正常采购就是。但陈汉生这一招,确实是超乎我们预料的。”
“谁说不是呢。”张永发也没多想,顺着李卫东的话,叹气道,“你说得对,以前我是真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还想着独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