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去了。
院子里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天响。
硝烟弥漫开来,和炭火的烟混在一起,但谁也不在意。
大伯三叔小叔家跟李卫东同辈的兄弟姐妹也都过来看热闹,挤在院子门口,垫着脚尖往里张望。
甚至还有邻居的一些小孩子没睡觉也都过来看,嘴里嚷嚷着:“新娘子!新娘子!”
李卫东看着大哥和大嫂并肩走进屋里去,屋里红彤彤的一片,在晃动。
林秀英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李卫东身边,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看见周秀兰跨过火盆的那一刻,眉眼弯弯地笑了。
夜风里全是硝烟味、炭火味,还有淡淡的桂圆红枣甜汤的甜味。
李卫东从她手里拿了几颗瓜子,嗑了一颗,说:“热不热闹?”
“热闹。”林秀英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望着屋里那一片红,“新娘子真好看。”
屋里头,周秀兰已经在给公婆敬茶了。
李永贵和刘桂香先后端着茶杯喝茶给红包了。
刘桂香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红封,塞到周秀兰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有些哑:
“好孩子,以后就是咱家的人了。放心,以后你也是妈的亲闺女。”
周秀兰的眼眶又红了,低着头叫了一声:“妈。”
李永贵坐在旁边,衣服也是林秀英买回来的衣服,也是一样拿出一个红包。
最后,周秀兰和李卫军两人坐在八仙桌上吃东西。
桌子上就是一些甜品,干果花生之类的,边上三婶在做四句。
“做四句”,也就是吟诵吉祥的韵文。
两人在三婶的指点下,先后吃不同的点心,她就念几句。
什么“琴瑟和鸣,郎才女貌,永结同心。珠联璧合,两情相悦,一生幸福,白头偕老。”等。
主要是唱喊着寓意好,祝贺之类的话。
其余人都看着一对新人吃。
这情况,李卫东也是不懂,林秀英问他,他也解释不来,只能说是唱说祝贺新人之类的话。
随着各种礼俗完成,时间也到了12点半。
后面的事情也就结束了。
其它的,就是等天亮后的事情,以及中午的酒席。
至于周秀兰的两个妹妹,晚上就跟着林秀英睡,李卫东则是去老二老三那里挤一挤。
大家也是累了一天,各自沉沉睡去了。
老大和大嫂是新郎和新娘,一天下来也是身心俱疲。
老大和大嫂压根没心思,毕竟早上还要早起弄酒席。
不到六点,大家都起来了,主要是做酒席的人快到了。
借来的桌椅板凳已经从祠堂搬回来了,八张方桌,配长条凳,摆在天井和厅堂里。
碗筷是凑的,各家各户借来的,花样不一,有粗瓷的,有细瓷的,有大碗有小碗,摞在一起参差不齐,但洗得干干净净,摞得整整齐齐。
做席面的师傅在7点到了。
是镇上请来的,姓陈,五十来岁,胖墩墩的,一脸福相,据说是这一带最好的红案师傅,方圆十里的婚丧嫁娶都请他。
陈师傅带着两个帮手,一来就占住了灶台,把自己的一套家伙事摆开——大铁勺、长筷子、砧板、菜刀,刀刃磨得锃亮。
李卫军的新房里,新人在里面没出来。
三婶说了,新娘子过门头一天,不帮忙干活,坐在房里就好,这叫“坐床”,坐得越久福气越长久。
周秀兰就坐在床上,手边摆着一碟喜糖和一碟花生红枣,她就要抓一把给来人,让他们带着祝贺吃一点,说是吃了甜甜蜜蜜、早生贵子。
周秀兰吃了一上午,嘴都没停过,甜得嗓子发腻,也不敢说不吃。
李卫军倒是在外面跑进跑出的,搬东西、招呼人。
但每隔一会儿就要往新房里看一眼,也没进去,就是看一眼,然后又跑开了。
刘桂香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头软得跟棉花似的。老大也是个疼媳妇的,是好事。
在上午临近九点,李卫东则是开车去接人。
周家人都通过坐渡船来,在渡口等着。
分批接了周家的人,大舅小舅他们要10点后才会到。
周家的三家人,以及周秀兰的外公外婆、舅舅等人也都来了。
结婚这么摆席的人家,在石桥村,目前也只有李永贵一家了。
这年头大家也都勉强够吃,即便能省下钱,结个婚也就是走完简单的礼俗后,借车去把新娘子载过来就结束了。
但李永贵这一家的摆桌,算是村里的头一家了。
虽然这酒席只请双方家里人,但还是有不少房头朋友过来坐坐。
不吃饭,也来聊个天,看看一对新人,表示个祝福。
因此,每来一拨人,李永贵就在门口迎,递烟、倒茶、招呼坐下。
“永贵,你家这喜事办得气派啊!”有人打趣。
“哪里哪里,粗茶淡饭,大家凑个热闹。”李永贵笑着回应。
“那辆自行车新买的?”
“老三买的,我哪里买得起。”
“你家老三有出息啊,鹏城挣大钱了!”
“还行还行。”李永贵嘴上谦虚着,脊背却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李卫东也是协助招呼人,烟茶随时供应,有人来就不能失了礼数。
有小孩子来,就拿准备好的水果硬糖来分,一人拿两颗,就高兴地跑了。
来坐的人也知道时机,因此,大部分都是坐一会,跟周家人也聊上几句,给永贵家充当一番关系门面,让人知道李永贵家也是人缘好,关系多的人家。然后就走了。
李卫东准备的十条烟,也是一包包散出去,让人高兴来,高兴回。
陈师傅在灶台前掌勺,大铁勺在锅里翻飞,油锅里滋滋作响。
两个帮手在旁边打下手,切菜、递盘、配料、烧火,忙而不乱。
李永贵继续招呼周家三家人和两个长辈。
李卫东的阿公阿嬷和周秀兰的外公外婆聊着天,周秀兰的阿公阿嬷已经去世了。
整个堂屋,热闹非常。
李卫军在里面跟父亲招呼人,李卫东和李卫国则是在外面协助招呼。
等10点左右,李卫东去接大舅小舅他们过来。
大伯、三叔、小叔他们也都来了。
可以说,整个堂屋都是大人,小孩都自发去外面了。
至于八仙桌,堂屋摆了三桌,都是大人的座位。
院子摆了五桌,都是他们这些年轻一辈的,基本够坐。
李卫东还买来了不少健力宝,让他们喝个够。
至于长辈,都喝养身酒。
在热闹的气氛中,11点半,酒席开桌。
虽是自家请人操办,但菜式做得扎实,李永贵通过自己大哥的介绍,从镇上请了三个最有经验的厨子掌勺。
卤水拼盘、炸粿肉拼虾枣、盐水鸭、清蒸石斑、白切鸡、红烧猪蹄、蚝仔烙、蒜蓉蒸开边虾……中间一大盆莲子百合猪肚汤。
一共十二道菜,道道都是实打实,没有一道是凑数的。在这年头,谁家能这么吃?
过年除夕的饭菜都没这次的丰盛。
在村里办酒席,菜不在精,在实在。
份量要足,肉要大块,汤要浓,碗要满。
吃不完的可以打包带走,这叫“食有余”,是主家大方、日子富裕的意思。
在这年头能操办成这样,周家人都暗叹李家是真舍得,也越发放心女儿在李家得到的重视,不会被亏待。
李卫东没坐,在厨房和席位之间来回跑,端菜招呼添酒,哪桌少什么补上。
这种事情,只能自己家来弄,老大没法做,老二不懂,父母要招呼人,那么只能他来了。
忙里忙外把一切张罗得井井有条,不是那种笨手笨脚的愣头青,倒像个心里有数的当家人。
“老三这出去几个月,还是真练出来了。咋练的。”
三叔对李永贵说,“以前逢年过节见不到人,今天从头忙到尾大小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小半年在外面待的,比在村里不少人待得还长进。”
李永贵端着酒杯没说话,但嘴角往上一翘:“我哪知道他从哪里练的。”
周家人也对李卫东高看不少,要不是知道他已经有个对象,还真想把家里的女儿许过来。
这样的人家,绝对差不了!
在忙完后,随着大舅一声开席,众人也随之动筷。
新郎官李卫军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胸口那朵红绸花还别着,但已经被挤歪了。
他起来敬酒,端着酒杯,和周秀兰挨桌敬过去,脸虽然已经红了,但笑容就没停过,嘴角的弧度大得快要咧到耳根。
“来来来,谢谢大家来喝杯喜酒!”
虽说都是自家人,但觥筹交错,同样热闹得很。
李卫东坐在外面,林秀英挨着他坐。
林秀英面前那碗甜汤还没喝完,筷子也没怎么动,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看这一屋子的热闹。
李卫东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吃啊,光看干什么?”
“在看呢。”林秀英低头咬了一口排骨,抬眼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又看了看李卫东,轻声说,“这里办喜事,真热闹。”
“还行吧,就是人多吃顿饭。”李卫东给她倒了杯茶,“也是想大办一些,就要去祠堂那边的埕口了。只是那样就太招人眼了。”
“不只是吃饭。”林秀英摇头,“是那种……所有人都在为你高兴的感觉。在鹏城,住对门的人都不一定认识,更别说请来喝喜酒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羡慕也没有感慨,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李卫东听出来了,他没有接话,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剔了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