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军的脸彻底红了。
他这个人,干活一把好手,唯独不会唱歌,让他唱歌,还不如让他多搬两袋米。
“唱什么?”他硬着头皮问。
“唱什么都可以!要大声!”
李卫东站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不会唱歌。”
门里门外的人都起哄了:“不行不行!一定要唱!”
三婶推了推他:“唱,管它好不好听,大声就行。”
李卫东在旁边笑得快岔气了,靠着墙,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大那五音不全的嗓子……是来要命的。
三叔难得露出笑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李卫军回头瞪了老三一眼,深吸一口气,张嘴就唱: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他跑调跑得厉害,第一句就跑到了天边去,后面越唱越离谱,但胜在声音大,中气足,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因为是接亲的好事,也没人说他。只是一些睡得正香的小孩子就难受了,有些更是因为被吵醒哭了。
里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外面看热闹的也笑,连三婶都笑得直擦眼泪。
歌唱完了,门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秀婷的声音又响了,带着笑意:“再唱一首!”
“不行了!”李卫军赶紧摆手,“再来我就把你们上水村的狗都唱跑了。我这脸以后在上水村都挂上名了。”
门里门外又是一阵大笑。
三婶趁机塞了两个红包进去,喊道:“行了行了,时辰快到了,别耽误好时辰!”
门里头嘀嘀咕咕商量了一阵,终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缝不大,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
但就是不让新郎官大大方方地进。
李卫军侧着身子往里挤,门框两边忽然伸出手来,有人扯他的衣裳,有人拽他的袖子,还有人往他身上抹了一把灰。
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锅底灰,蹭在他左边脸颊上,黑乎乎的一片。
“这是规矩!”周秀婷笑嘻嘻地说,“进门先吃灰,往后日子才甜!”
李卫军也不恼,擦了擦脸,越擦越花,整张脸跟花猫似的。但他也是咧着嘴笑着,不管了。
进了门,堂屋里点着两根大红蜡烛,龙凤烛,火苗在夜风里晃,映得满屋子都是红光。
堂屋里,周秀兰的父母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着茶和甜汤。
李卫军上前,规规矩矩地跪地磕头,叫了声:“叔,婶。”
(有些地方看女婿八字,有些不会直接叫爸妈。甚至有些子女出生不顺或者八字不行都不让叫亲妈,而是叫姨之类的,说是能让孩子顺当,长寿什么的。不用纠结为什么不喊爸妈之类的)
周父是个老实人,嗯了一声,看着他的脸,脸上想笑又忍着。
之后在三婶的安排下,他走完了敬茶之类的流程。
三婶朝里屋看了一眼。
里屋的门关着,红布帘子挡着,看不见里面。
三婶走到门口,轻声喊:“秀兰,时辰到了,该出门了。”
里面没有声音。
三婶又喊了一声:“秀兰,你男人来接你了。”
还是没声音。
周秀婷走了出来,小声说:“姐在哭呢。”
这是哭嫁。
这既是规矩,也是情感的自然宣泄。
新娘出门前要哭,不哭不吉利,哭得越响亮,意味着到了婆家日子越好过。
但如今的姑娘们也不像老辈子那样嚎啕大哭了,多半是红着眼眶,掉几滴泪,算是应了规矩,而更多的是真的不舍的哭。
周母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朝三婶点了点头。
红布帘子掀开了。
周秀兰从里屋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新娘服。
这不是后世那种各种编织的龙凤什么的,就是简单的红色外套和裤子等。
头上插着簪和红花,耳朵上坠着一对金耳环,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眉目如画,好看得紧。
只是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李卫军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胸口那朵红绸花随着他呼吸起伏,一颤一颤的。
周秀兰看见他脸上那块锅底灰,想笑,又忍住了,低下头去。
三婶从篮子里取出一把红雨伞,撑开了,罩在周秀兰头顶。
红雨伞是潮汕接亲的老规矩,新娘出门不能见天,见了天就不吉利。伞面是红绸的,撑开来圆圆的一团红,像一朵开在天井里的花。
“走吧,好时辰。”三婶轻声说。
周秀兰的脚刚迈出门槛,身后传来周母的哭声,不高,压着嗓子的,呜呜咽咽的。
周父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手背在身后。
周秀兰回了一下头,又赶紧转回来,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
三婶低声提醒:“别回头,往前走。”
这是规矩,新娘出门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想家,想家就待不长。
周秀兰咬着嘴唇,跟着三婶往门外走。
红雨伞在她头顶撑着,遮住了天,也遮住了身后那一屋子的灯火和爹娘的目光。
周秀兰的两个妹妹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红布包袱,里面装着新娘的衣裳和随身物件。
两个人也是红着眼眶,但脸上又有几分兴奋。
姐姐出嫁,到底是件大事,又热闹又新鲜,心情复杂得很。
李卫东和周家的人说好了明天九点到渡口坐船,他来载他们。
不然一车也坐不下三家人,来回跑也太浪费时间,干脆就让他们先坐船到渡口,他再过去载,这样就省时间了。
李卫军后面背上了周秀兰,一行人走出巷子,走到巷口。
车头绑着红花的面包车停在那里,李卫东已经把车门打开了,后座铺了一块红布,是三婶带来的,图个吉利。
李卫军先上了车,然后三婶把红雨伞往车门方向倾了倾,周秀兰低着头,侧身坐了进去。
三婶收了伞,也跟着上了车,坐在周秀兰旁边。
三叔坐在副驾驶,两个妹妹带着东西坐在后排。
这让第一次坐车的两个妹妹都十分好奇,但也懂规矩,没多问。
李卫东发动了车,又按了两下喇叭。
第317章 忙里忙外
面包车离开了上水村,往镇上去。
车里安静了一阵,只有引擎的声响和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声。
周秀兰坐着,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掉泪了。
红雨伞合了,竖在脚边。
三婶看了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擦擦,花了可不好看。”
周秀兰接过来,轻轻按了按眼角,小声说了句:“谢谢三婶。”
“谢什么,过了今晚就是一家人了。”三婶拍了拍她的手,回头朝李卫军努了努嘴,低声说,“你男人脸上那灰还没擦呢,难看死了,你不帮他擦?”
周秀兰抬头看了看李卫军,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李卫军摸了摸脸,也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使劲擦了几下:“别笑了,这灰还是你妹妹抹的。
今晚我可算是在你村子出大名了。
明天保准有人说‘那谁谁谁家,昨晚接亲唱歌,把我家孙子都吓哭了’”
顿时车里又是一阵笑声。
车厢里终于有了说笑声,紧绷了一晚上的气氛,慢慢松快下来了。
李卫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专心开车。
车窗外是黑黢黢的田野,蛙声一片,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夜里的萤火虫。
月亮圆圆的,挂在正中天上,清清冷冷地照着这条路,哪怕不用开灯,都能看得很清楚。
半个钟头后,石桥村到了。
三婶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裳,又帮周秀兰整了整头上的银簪,低声嘱咐:
“等一下进了门,先跨火盆,记住,别踩着盆沿,要一步跨过去。”
周秀兰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李卫军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面包车在巷口停下,打开红伞一路进去了。
院门大开,烛火通明,院子门口烧着一盆炭火,没什么火苗,不会真烧得那么旺。
刘桂香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林秀英买的外套,头发也梳过了,见人来了,赶紧迎上来。
周秀兰穿着红裙,撑着红伞,在灯光里站着,整个人像一团暖暖的火焰。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刘桂香正笑眯眯地望着她,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泪光隐隐的。
“妈。”周秀兰叫了一声。
“哎,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刘桂香应着,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别怕,进门就是自家人了。”
三婶在旁边提醒:“跨火盆,大步跨过去就好。”
周秀兰提了提裙摆,对准那盆炭火,一步迈了过去。
火苗在她裙摆下舔了一下,暖的,但不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