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在路边找了一家好一点的宾馆。
门面不大,一扇玻璃门,门头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塑料招牌,写着“通新宾馆”四个字。
他把摩托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揉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卫东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林秀英身上,嘴角扯了一下,大概是见多了半夜来开房的男女,也没多问。
“还有房吗?”李卫东问。
“有。单床十五,双人二十。”
“单人的。”李卫东从口袋里掏出十五块钱放在柜台上。
女人收了钱,把钥匙推过来,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登记表,让李卫东填了名字。
女人打了个哈欠,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上面挂着个塑料牌,写着“203”。
填完了,她朝楼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二楼,楼梯口左转第三间。”
李卫东拿了钥匙,出去把车锁在停车位,然后和林秀英上了楼。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截,走一步亮一截,昏黄的光照着走廊两边紧闭的房门。
203在走廊尽头,李卫东用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十来平方,摆着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贴着一张风景画,画的是西湖,边角卷起来了,用图钉摁着。
窗户拉着窗帘,窗帘是碎花的,还算干净,也不错。
整个房间也都不错,也都很干净,没有邋遢感。
林秀英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巷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看到停车棚,他们的摩托车也能看到,让她放心不少。
她把窗帘拉上,转过身看着李卫东。
李卫东已经坐在椅子上,打开公文包取出单子,和阿玲对应的单子相对比。
“卫东哥,这损失会不会很大?”她走到他身边看着他。
“火救得及时,初步看来影响不大。这些东西都是元器件居多,成本不算高。”李卫东摇头。“你先去睡,我来对照一下单子。”
林秀英点点头,知道这些事情自己也帮不上。
但她在想着张永发的事情,自己能做什么。
李卫东把台灯拉开。
台灯的灯罩是绿色的铁皮,灯泡功率不大,光晕昏黄,照着桌上那一摞纸张。
他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张永发的账记得很细,每一笔进货、每一笔出货、每一笔预收款,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批五百套,第二批一千九百套,第三批进货的八千套。
八千套的单子刚下,货还没到全,按照上面的记录,还剩下两种没送全。
也就是说,这厂里的零件价值就有六七十万了。
他翻到后面,找到第二批的出货记录。
已经交付的一千三百多套,还剩下五百多个没交。
被搬走了100台,只要人能在两天内找到,这东西或许能找回来。
慢慢看着,心里也对这些东西有底。
他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灯泡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脸,把脸上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张永发这事,他不是没想过。
这年头,露了富被人盯上的例子太多了。
这个时代,有钱人被绑架、被抢劫并不稀奇。
华深北那边,哪年不出几档子事?
开店的被人敲,拉货的半路被抢,做大了的被绑,都不是新闻。
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快就落在张永发头上。
在华深北做生意就没有秘密。
有心人通过出货的量就计算出了销售额,一传一,一传二就迅速传开了。
面对这钱,谁不动心?
现在,客户的钱已经给了,货交不出来,那就不是挣不挣钱的事了,是赔的事。
损失的还能换壳子,但被偷走的,还得找回来,不然后面就得补上。
他把账本合上,塞回公文包里,拉好拉链。
他不怕赔钱,也有货赔,但他怕的是张永发人出事。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秀英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面朝窗户的方向。
她听见动静,翻了个身,看着他,也没出声打扰。
李卫东想着后面的事情。
这件事,更让他笃定了不能随意露富的想法,身份更是能藏就藏。
半个小时后,他心里也有了一些新的想法,旋即脱了外套,钻入被窝里。
“看完了?”睡在一边的林秀英轻声问。
同床共枕,在棚屋就有过,加上这么长时间的亲密,林秀英也不抵触。
“嗯。”李卫东把台灯关了。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灯光,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还剩多少没交?”林秀英问。
“第二批还有五百多套。”李卫东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也没做什么的心思,只是手臂穿过她的脖子,将她搂在怀里。
林秀英面色微微一红,但也顺着他靠在他怀里,在被子里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张老板会没事的。”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也清楚卫东哥从来不在乎挣多少钱的,不然很多挣钱的事情他早就干了。
李卫东把她的手握紧了,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声还在继续,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偶尔有摩托车从楼下经过,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两人也没有继续说着什么,但这是两人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在双方都清楚情况的状态下相拥而眠。
上次李卫东喝醉酒,在她看来,不算。
福田,华富村。
村口的巷子很窄,两边是各种老房子。
面包车早就停在一栋老式的民房门口,但车子车牌已经被摘下来了。
房间里面,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子。
墙上糊着旧报纸,边角翘起来了,露出后面发霉的墙皮。
窗户用报纸糊住了,透不进一丝光,只有一盏白炽灯亮着,灯泡上沾满了灰,光线昏黄,照着屋里的一切。
张永发被绑在床架上,双手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肉里,手腕已经磨破了皮。
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他靠在床架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胸膛一起一伏的。
马明栋蹲在天井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脸上有汗,也有些红肿,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在裤腿上蹭了蹭。
老鼠坐在折叠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还沾着苹果汁。
他刚削了一个苹果吃了,苹果核扔在地上,被踩了一脚,扁扁的,糊在地上。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疤痕,蜈蚣似的,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
屋里很安静,只有灯泡嗡嗡的声响,和张永发粗重的呼吸声。
阿光和阿秋蹲在墙角,一人手里夹着一根烟,谁也不说话。
阿光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被烟熏的。
阿秋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的套小的,像是永远画不完。
马明栋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走到老鼠面前。
虽然刚刚因为绑人的事情起了争执,被老鼠打了一顿,但这件事很大,他还是要继续说。
“老鼠,我觉得这事……”他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闹大了。”
老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手里的水果刀在灯光下转了个圈。
“刚刚你也看到了,已经来了两拨人了!外面在查了!”马明栋压低了声音,“这还是社团的人!后面估计还有联防队、稽查队,查车查人,跑不掉的。”
老鼠把水果刀往桌上一插,刀尖钉进木板里,嗡嗡地颤了两下。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马明栋,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这是皮又痒了?”
马明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查了又怎样?我在这里跟他们混熟了,不是被我糊弄过去了?怕了就带着车和东西去自首。”老鼠的语气轻飘飘的,“看看派出所信不信你是偷东西,不是绑架。”
马明栋的脸白了一下,攥着烟的手指收紧了。
被这狗东西坑了,平时这家伙就是跟他们打牌喝酒,也以为对方只是个小偷。
但没曾想,隐藏得这么深。
阿光蹲在墙角,听见这话,身体抖了一下,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但拿错位置,被烟头烫了手指,他嘶了一声,把烟扔了。
阿秋不画圈了,抬起头看着老鼠,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他们三个都被老鼠不同程度地揍了,毫无反抗能力的被揍了!
老鼠站起来,走到里面,来到张永发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张永发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张永发,我再问你一遍。”老鼠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带着一股阴冷的劲,“你家里的电话是多少?愿意回答就点头。”
张永发瞪着他,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