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工厂的女孩子也没再来找他了。
时间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廿六。
1月15号,星期五。
天还没亮,石桥村就醒了。
公鸡叫了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叫声从村头传到村尾,又从村尾传回来,像是在互相应和。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天空里直直地往上飘,飘到半空才被风吹散。
李家的灯亮得比谁都早。
刘桂香五点就起来了,摸黑穿好衣服,推开房门,灶房里冷飕飕的。
她舀了半锅水,生火烧水。
灶膛里的松针点燃了,火苗子窜起来,噼啪作响,松脂的香气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李永贵也起来了。
他蹲在院子里刷牙,忙完后,就着从灶房窗户漏出来的光,把昨天请人写的红纸又拿出来看了看。
上面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这是请人写的毛笔字。
他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然后回堂屋查看八仙桌上的东西,再次清点了一遍。
这一晚,夫妻两个都没怎么睡着。
主要是今天要下聘了,好事一来,人也就精神,心心念念怕有什么地方漏了。
李卫军也是没怎么睡,晚上总是迷迷糊糊的,脑子里想的都是要下聘的事情,忐忑,紧张……
翻来覆去到六点也就起来了。
洗漱完后,他走进房间。
床头放着一套崭新的衣服——中山装,白色衬衫,黑色皮鞋。
衣服是前几天和爹一起去镇上买的,试了好几回,袖口的长短、领口的大小都改了又改,直到刘桂香说“行了行了,再改就小了”才定下来。
他把衣服穿好,站在衣柜的镜子前面照了照。
把领口的风纪扣扣上,又解开,又扣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解开了最上面那颗。
扣上太紧,勒得脖子不舒服,说话都不利索。
这是他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有些不适应,人黑黑的,穿白衬衣,更显人黑了。
刘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等吃完早点,刘桂香站在旁边看着他,伸手把他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摘掉,又把他肩膀上的褶皱抻了抻。
“到了人家家里,嘴甜一点。见了长辈要叫,见了秀兰也要叫,别跟个闷葫芦一样。
聘礼单子你三叔三婶拿着,你不用操心,但人家问你话,你得答,别让你三婶一个人说。”
李卫军点点头:“知道了。也不知第一次去会怎样。”
随着时间来到早上八点,三叔李永福和三婶李黄氏到了。
三叔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那个旧皮包,皮包带子磨得起了毛边,但擦得干干净净。
三婶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用发网兜得一丝不乱,脖子上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准备好了?”三婶上下打量了李卫军一眼,走过去把他风纪扣下面那颗扣子也解开,又把他的衣领整了整,“行了,别绷着个脸,笑一笑。天气冷了点,带上外套穿上,到了人家再脱下来。”
李卫军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总算有了。
人一紧张,笑得也不自然。
跟着大伯、小叔也过来了。
今天去下聘,就是家人去就行了。
大伯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了一遍。
聘礼单子、糖饼、茶叶、烟酒、布料,还有那条昨天预定的,今天买来的大猪腿,用红纸包着,绑在扁担的一头。
“行了,走吧。”大伯、三叔、小叔各自挑着一副扁担扛在肩上,准备出门。
李卫国也跟着父亲和大哥李卫军去。
至于老四,他要准备去镇上上学。
他本想着今天请假的,但今年就要高考了,李卫军不让,下聘不是结婚,不用耽误课业。
刘桂香没去,她还要去祠堂祭祖,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冬天的田野空旷寂寥,稻茬在地里腐烂,等着来年开春翻进土里做肥。
远处的山脊线上,太阳刚露出半个脸,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个天空,把那些光秃秃的树枝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田埂上的草枯了,踩上去脆脆的,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蹲着,缩着脖子,看见人过来也不飞,只是歪着脑袋看。
在经过一出路口时,碰上一个女孩在不远处的田埂上。
大家没在意,但只有李卫国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回视线。只是女孩子看着李卫国,眼里有疑惑,但脸上带着笑。
一路来到渡口,在船家的恭贺声中,他们欢欢喜喜上船,由船家撑渡到对面。
这一路过去,他们这一家的三担聘礼,着实是惊讶了不少人家。
这年头,能给出这么多聘礼的,说明人家是可以的。
虽然聘礼可能不会全收,但挑这么多过去,足以见诚意了。
路上还有不少小孩蹦蹦跳跳地跟着,也想看看是去哪个村子的。
走了十几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上水村了。
村口的村人看见有人挑着三担绑着红绳、贴着红纸、盖着红布的箩筐进村,不少在村口溪边洗衣服的人都纷纷起身看去,一些在门口的老人,目光也一路跟随,直至眯了眼看着。
有些人看到了走在前面的,穿着中山装的年轻后生,脸上露出了然的笑。
是来下聘了!
李卫军没少来,没少跟周秀兰在村里走动。
因此,一些人就认出了他。
一个老太太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说“这后生长得周正”之类的话,被风一吹,听不太清。
周家在村子靠里的位置,门楣上挂着红布条,是昨天刚挂上去的,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李卫军他们走入巷里,在不少孩子的热闹欢呼下,厝边头尾都纷纷走出来人看,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听到动静,周秀兰一家已经出来,在门口等着。
周秀兰的大哥周亮武和大嫂陈晓燕今天没去做工,都在家里等着。
就连周秀兰的两个读高中的妹妹周秀婷、周秀梅也没去读书,请假在家。
此外还有周德厚的弟弟一家和妹妹一家。
“阿叔,阿婶好……”李卫军也一一跟周秀兰的家人问候了一声。
一旁的弟弟李卫国也是笑着打招呼。
其余长辈都是热情的喊“亲家”。
周秀兰的爹周德厚和母亲周陈氏,今天也穿得周正一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里有几分拘谨,也有几分郑重。
他弟弟和妹妹一家也都热情地招呼着。
“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他侧身让开,把一行人让进院子。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扫过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的鸡笼也用新木板加固了。
堂屋的门开着,八仙桌上铺了一块新桌布,白底碎花的,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花生糖、芝麻糖、米花糖,还有一壶茶,茶已经泡好了,香气从壶嘴里飘出来。
周秀兰从灶房端着一盘橘子出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绣着碎花,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
她看见李卫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把橘子放在桌上。
“阿伯、阿叔、阿婶……”周秀兰也一一打了招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好好好。”大伯李永昌,三叔李永福,小叔李永康都是笑了笑。
周亮武冲茶,脸上也是挂着笑意。
周秀兰放下东西后在客厅一角站了一会。
但目光一直在李卫军身上。
不是盯着看的那种,是时不时的、悄悄的、像做贼似的那种。
看一眼,移开,过一会儿再看一眼,又移开。
李卫军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看回去,忍不住笑了笑。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有些不好意思,也很紧张。
她的两个妹妹也走到她们姐姐身边,悄悄打量着李卫军和李卫国,然后笑嘻嘻地拉着姐姐进了厝手房间和姐姐说话去了。
李卫国也注意到两个女孩,但没有在意。
周德厚招呼他们坐下。
三婶把聘礼单子递给周德厚,又让丈夫和小叔,把扁担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卸下来,摆在堂屋的桌上。
猪腿、鸡、糖饼、茶叶、烟、酒、布料,还有那个红纸包着的聘金,以及三金——戒指、耳环、项链。
每一样东西都用红纸或红布包着,扎着红线,看着就喜庆。
周德厚把聘礼单子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递给周秀兰她娘。
周母接过去看了看,眼眶有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把单子折好,放在一边。
“亲家公,客气了。”周德厚端起茶杯,朝几个亲家都举了举。
大家忙端起茶杯。
片刻后,周秀兰带着两个妹妹出来,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擂茶出来,放在大家面前。
碗茶汤碧绿,飘着芝麻,上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阿伯食芝麻茶……”她放下一碗就说一句。
(花生炒米+芝麻茶)
几个长辈都笑呵呵地说好。
最后一碗放在李卫军面前。
李卫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嘴角那个弧度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