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百来米，棚屋的轮廓清晰起来了。
三间，不，四间。
最边上那间更小，像是后来搭的，用的是旧木板和石棉瓦，墙上糊着黄泥，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竹篾。
屋顶压着几块石头和旧轮胎，大概是怕大风天把铁皮木板什么的掀飞。
空气里有一股柴火燃烧后的烟熏味。
李卫东和林秀英在一个棚屋前不远停下脚步，林秀英站在他身侧。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最边上那间棚屋的布帘掀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
四十来岁，皮肤黝黑。
穿着一件补丁的蓝布棉袄，袖口都有毛边了，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她们看着李卫东和林秀英，目光里带着警惕，但没有恶意，更多的是那种对任何陌生人的本能的审视。
生怕会是联防队什么的。
但好在两人的衣服不是制服，还有女孩子在，说明不是联防队的。
“你们找谁？”妇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客家口音。
李卫东摇头：“我们不找谁。路过这里，看见有棚屋，过来看看。”
妇人皱眉：“有什么好看的。”
旁边那间棚屋的布帘也掀开了，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探出身来，围着蓝布围裙，手里拿着菜刀。
她看了李东和林秀英一眼，又看了看隔壁的邻居，确定没什么事情，没说话，又回去了。
“你们是附近村里的？”妇人问。
“对，布心村的。”李卫东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和林秀英也没多问。
那种何不食肉糜的废话，他都懒得问。
对方警惕性不小，也就没必要留下来了，对方是客家人，普通话带着客家口音，听着也不清楚那个地方的。
两人下山后，林秀英问：“卫东哥，你说他们以后会搬走吗？”
“会的。”李卫东道，“等挣够了钱，就回老家盖房子了。出来打工的，有几个不想回去的？大部分老一辈和年轻人的想法不一样。
他们想的是省钱，挣钱回家盖房子，将来过好日子，不用把钱浪费在外地。
年轻人的想法是在这里挣大钱，过上好日子，将来也能衣锦还乡。”
“那我们现在，就是你说的等将来衣锦还乡？”她握着李卫东的手，一步步跟着。
“不，”李卫东摇头，“回家了，也不要高调。有合理的变化就好，要是太高调，问题会很多。”
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已经不暖的阳光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土路上，拉得长长。
林秀英走在他身边，手还被他牵着，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前后一摆一摆的，走路的节奏都踩在同一个拍子上。
“怕被人盯上？”她问。
李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山坡。
暮色正在从山脚往上漫，像有人把灰色的纱巾一层一层铺上去。
山上的灌木丛、杂树、石头、棚屋的轮廓，都渐渐模糊了，融进那片灰蒙蒙的底色里。
“不是怕被人盯上。”他摇头，“是没必要。你说，咱们刚来鹏城的时候，身上才多少钱？不到两百块。
住在棚户区，穿的是从老家带出来的旧衣裳。那时候谁敢想，几个月之后咱们能在布心村买地、建作坊，每个月挣的钱够老家的人干好十几年？
还别说我每月都寄钱回去，我说我学艺的，工钱不多，忽然变成了有钱人回去，谁不会多想？”
林秀英没接话，安静地听着。
“可现在呢？有了地，有了作坊，有了药酒，有了维修的生意，存折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往上涨。在外人看来，咱们已经是挣到钱的人了。”
李卫东踢开脚下一块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草丛里，惊起一只蚂蚱，扑棱棱飞了几步，又落下去。
“但挣到钱是一回事，让别人知道你挣了多少钱，是另一回事。”
林秀英想了想，说：“你是说，闷声发大财？”
李卫东笑了笑：“对。”
“但不止是财不露白。”李卫东把她的手握紧了些，继续往前走。
“你想，咱们在布心村做药酒、修电器，村里人知道，嫂子和强哥知道，张叔阿珍婶子也知道。这些人都是信得过的，不会乱传。
但要是咱们自己跑出去跟人说，哎，我一个月挣多少多少钱，你看我这存折——那不是招人眼红吗？”
林秀英点了点头：“嗯，人一有钱，就会有人来找你借钱，找你帮忙。你不借吧，他背后说你小气，你借了吧，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甚至不还。到时候弄得里外不是人。”
“你还挺懂。”李卫东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点意外。
“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了？”林秀英停下脚步，气鼓鼓地瞪着李卫东，“我只是不了解这时代，又不是没脑子的傻子。这几个月，我也都了解得差不多了。”
李卫东一直露着宠溺的笑，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继续走，补充说：
“师父说，做人要藏得住。不光是藏钱，还要藏本事。
你把本事都亮出来了，别人就知道了你的底细，知道了你有多大能耐，就能算出你挣了多少。到时候麻烦就来了。”
李卫东点点头。
“师父不愧是师父，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那些话，都是从日子里一点点熬出来的道理。”
两个人踏上通往布心村的土路。
李卫东吹了一声口哨，调子不成调，就是随口吹的。
林秀英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马尾辫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山脚的风比山上小了些，但空气里的寒意更重了，从梧桐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
就在他们回布心村的路上，山上忽然出现了一支巡逻队。
五个穿橄榄绿军装的边防战士，背着步枪，沿着山脊线往下走，还牵着一只大狼狗。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兵，黝黑的脸，眼神却很锐利。
“队长，会不会是听错了？”
“是啊，我们都没听到。”
“声音现在是没有了，之前声音确实是这边来的。老子是从前线下来的，对枪声敏感得很。跟上！”
“嗯？队长，似乎还真有一些火药味。”一士兵惊讶道。
四人一边走，一边扫视着两边的灌木丛和石头缝，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也循着一些残留的气味，一路来到了之前李卫东和林秀英练枪的的地方。
四人看着周围一些树的树干，神色凝重起来。
队长又在原地转了转，用脚拨开枯草和碎石，没发现血迹，也没发现动物毛发。
“这是在打靶吧？”年轻战士问。
老兵队长没说话。
他照着地面，以及树干射击点的大致方位、子弹的飞行方向，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队长，密集的脚印在这里。”一战士来到之前李卫东和林秀英站定的位置。
队长过来检查后，一一对了对那些树干的位置和距离，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不是乱打，确实是在练枪。
“两个人，练枪。而且准头很强，你们数数这距离多远。再找找还有没别的弹孔。”
“是！”
老兵看了看地上的两种脚印。
很快，三名展示给出了距离数值。
“队长，有十米、二十米的。”
“三十米、四十米和五十米。”
“还有发现被打断的小树树头，断口爆裂，也很新鲜……”
几人汇报了下。
“十米都打，确实是在练枪了。”老兵队长皱眉，“还是一个神枪手的老枪手带新枪手练枪。”
“要不要上报？”一个战士问。
老兵想了想，摇了摇头。“先不急，找找有没弹壳，有弹壳带回去，让人查查编号，看是从哪个渠道流出来的。”
然而，接下来，他们找遍了附近，都没发现一颗。
“连弹壳都全部都带走，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这人要么是警队的，要么是退伍下来的。”老兵队长给出了初步的判断。
“会不会是什么劫匪，回收利用？”一战士问。
“不无可能……继续查！”
他挥了挥手，领着几个战士继续往山下走。
几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
“钉钉钉~”
林秀英晃着手里的袋子，弹壳发出的声响让她心情愉悦。
“你还真想拿去给张叔的废品站去卖啊？也没多少钱。”李卫东笑问。
“不一定卖钱呀，”林秀英笑呵呵说，“稍微加工下，或许能用来装药丸呢。”
李卫东愣了愣：“弹壳装药丸？你不怕药丸变质了？”
林秀英摇摇头：“我也只是想想，反正留着呗，又不占地方。”
回到布心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林文河在工作室拆着红白机。
李卫东和林秀英推开工作室的门，旺财从屋里窜出来，围着两人转了两圈，鼻头在他们裤腿上嗅了嗅，大概闻到了硝烟味，打了个喷嚏，又跑开了。
林秀英去洗了洗手后，上楼把东西放好。
李卫东则是进入维修室查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