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大伯和大伯母、三叔和三婶、小叔和小婶、
几个人在那堂屋坐着,食着茶,看见他进来,大伯母第一个开口:
“这么快?没送她到家?”
“她不让我送,她自己回去。”
“那她什么意思?有意思没有?”三婶问。
李卫军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将周秀兰说的那句话复述了下。
这下,大家都笑了,李永贵和刘桂香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周秀兰这话,无异于对他们的肯定,也让他们满意,对这件事定了性。
小婶也笑着:“卫军找到了个好姿娘,你觉得怎么样?”
李卫军沉默了几秒,说了一个字:“好。”
刘桂香和三婶都笑了,三婶道:“那就行。”
她顿了一下,又正色道:“卫军,人家姑娘能看上咱家,是咱家的福气。你可得好好的对人家,别学那些歪门邪道的。”
“我知道。”
“既然姑娘大大方方的表态了,我跟媒婆说一声,找个时间合个八字,也看看日子……”三婶看向刘桂香。
“好好,他三婶,我不懂这个,你熟悉一些,就麻烦你了。”
“都是一家人,麻烦什么。卫军要结婚,这是好事。”三婶笑着。
隔壁邻居厅堂里,王婶也跟赵大妈等几个人呢嘀咕着:
“我跟你讲,李永贵家这回是真翻身了。老大找了个好对象,老三在外面挣了钱还寄回来,这日子肉眼可见地往上走。”
“可不是嘛,”赵大妈压低了声音,“你还记不记得前两年?
那时候老三还没出去,天天在家闹腾,烂仔一个。李永贵的脸,天天都是黑的。
现在好了,老三浪子回头,老大又找上了不错的对象,这风水转过来了。”
一旁手里拿着一串木珠子的大妈点点头:“所以说嘛,人这辈子,变化无常,无影无迹,谁也别小看谁。阿弥陀佛。”
赵大妈皱眉,斜睨了她一眼,看不过去,哼道:
“跟你这念佛的谈不来,无影无迹?你清心,你老公和儿子苦死,有本事……”
见这俩老闺蜜又要掐架,王婶立即开口:
“好了好了,刚刚芝麻茶喝多了是不?都回去了……”
院子里,李永贵再次来到墙根底下,抽着水烟筒,看着那面新砌的墙出神。
他不善言辞,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老大踏实肯干,但太闷,需要个爽利的人来搭。
周秀兰这孩子很好,恰好补上了。只能说自己大儿子命好,碰上了。
老三机灵聪明,就是狐朋狗友多,走了弯路,现在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老二性子外向一些,人也会多想,需要一个内助型的稳住家里。
等老大结了婚,后面就可以准备老二的婚事了。
老四还小,不着急。
他这个当爹的,能给的不多,就是把这家撑住,把房子修好,让仔们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
仅此而已。
至于他们自己的宅基地,自己能帮的帮,不能帮的,只能让他们去想办法建了。
水烟筒里的烟丝燃尽了,他磕了磕灰,站起来,又搬起一块夯土块,继续帮忙。
等明天开始,一切顺利的话,就要准备买老大房间里的家具和新用品了。
夜色落下来,石桥村亮起了稀稀拉拉的灯光。
李卫军在自己翻新好的房间里,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周秀兰今天说的那句话。
“我是认真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忍不住笑了。
窗外有风吹,淙淙的,像是谁在远处哼着一首听不清词的潮州歌仔。
一九八七年的最后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217章 刷声望
1988年1月1日,元旦。
布心村的早晨跟往常没什么两样,照样是鸡叫三遍,照样是煤炉的硫磺味混着炊烟在巷子里弥漫。
从楼顶锻炼下来,两人回了屋。
在吃完早餐后,李卫东说道:“等会给我拿一万五,我去把这个月村子里的钱还了。这样就剩下三万五了。
月底我再还一万五,然后看看过年前,能不能将最后的两万一起还了。”
“好。”林秀英点点头,旋即问:“这样会不会还得太快了?”
李卫东擦了擦手:“没事,时间还有。走一步看一步。”
“好。我去拿钱。”林秀英点点头。
李卫东去换了一身工装衣服,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林秀英取来三叠钱。每一叠都是五千块,这样方便她算。
三叠钱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李卫东将钱收入兜里,问:“家里的现金应该不多了吧?”
“嗯……还有三千三百多。”林秀英说道,“存款六万三。”
“成。”
林秀英还要收拾东西,也就没跟着下去。
李卫东出门,楼上刚好下来两个人。
不熟,只是点点头。
下楼开门,推出自行车就去了村委。
李卫东拐过巷口,上了村道,远远就看见村委会那栋灰扑扑的小楼。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会计王英昌正在门口拿钥匙开门,嘴里叼着半根油条,看见李卫东推着车过来,把油条从嘴里拿下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东仔,这么早?有什么事?”
“昌叔,也没别的事情,我来交点钱。”李卫东把自行车支在墙边,跟着王英昌进了办公室。
这让王英昌眼睛一亮。
这第一天就来还钱,挣钱速度是真的可以啊。
办公室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王英昌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油条搁在搪瓷缸子旁边,从抽屉里翻出账本和一个长方形印章盒。
李卫东没绕弯子,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三叠皱巴巴的钱,一沓一沓码在桌上,推到王英昌面前。
“昌叔,这是一万五,还那四亩地的款。加上之前的,还剩下三万五,这剩下的,争取过年前全部还清。你点点。”
“这么着急?”王英昌惊讶。
这距离过年也就一个多月,三万五,对个体而言不是一个小数目。
李卫东笑了笑:“也不一定,只是最近接了个单子,挣了一些,如果顺利,过年前就能将挣来的还了。毕竟欠着钱,心里也是天天记挂着,还清了,人过年也舒坦一些。”
“这话倒是,”王英昌一边登记,一边点头,“心里有责任感的人,都会这样。
我也是,欠着别人一点钱,心里总是记挂着。不过,你能力强,这都没半年,就要将钱都还了。厉害!”
他还竖起大拇指,朝李卫东比划了下,然后继续写。
“哪里,都是王哥和朋友关照。”李卫东笑了笑。
随后,王英昌拿起那几沓钱,手指在钞票边缘飞快地翻动,嘴里念叨着数字,翻完一沓放一沓,翻完最后一张,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几行字。
他在“已还款”一栏写下一万五,盖上自己的私章,又把账本转过来让李卫东签字。
李卫东签完字,王英昌又开了一张收据,收据上盖着村委会的红章,然后递给他:
“好了,这是一万五的收据,你收好,我这边也登记完了,还差三万五。东仔,不着急的。过日子重要。过了年再说也一样。”
“放心吧。谢谢昌叔。”李卫东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
交完钱,李卫东正要告辞,王德育推门进来了。
老支书今天穿着一件厚实的藏青色棉大衣,领口翻出一截灰色毛线衣的高领,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单丛茶。
他看见李卫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寒暄话,径直在王英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然后抬起眼看着李卫东。
“又来还钱了?”他问。
“嗯,对,上个月王哥帮忙挣了一些,今天就还了。”李卫东点头。
“什么他帮忙,你坐下。”王德育摆摆手,“这小子前两天吃饭还跟我说你仗义,这分明是你照顾他,让他挣了点钱,你卖别人都一样。”
李卫东笑了笑,也没回应,也坐了下来。
“东仔,正好你来,我有事跟你聊聊。那四亩地的事不急,慢慢还。今天是想跟你说另外一件事。”
王德育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上次你找兴达帮忙,在村里雇了几个后生去你那边加工电子零件。
那几个后生回去跟家里一说,整个村都知道你这里有活干,能挣钱。工钱也不少。
阿达没你的本事,村子人也没什么别的生意。
别看有些人家建好了居民楼收租,但建房子的钱都是借的,都是一屁股债呢。
租金除了生活,剩下都用来还债了。建不起楼的依旧是老房子住着。
现在有几个困难户的家属,都是孤寡人家,也想找点零工做,托我来问问,你那边还要不要人。”
李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上次那套单片机,他确实找了阿海阿亮阿霞阿燕他们六个。
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村里那些没有固定收入的人家来说,三十几块够买一个月的米了。
王德育是村支书,他能亲自开口,说明这事在他看来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