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是祖祠,祖祠前面是一大片灰埕,灰埕边上种着榕树,榕树底下摆着几条石凳,是村里人纳凉议事的地方。
“你们村比我们村大。”周秀兰坐在车后,四处张望着。
“差不多大,就是住得散。”
“那大水沟里有鱼吗?”
“有,夏天多,冬天少。我小时候经常在里面摸鱼,一上午能摸小半篮。但家里油不多,盐也贵,就干煮,吃着没什么味道,也吃不饱。后来就没抓了。”
周秀兰笑了一下:“那你小时候肯定是个野仔。”
“那倒没有,”李卫军摇头,“我家老三才是。”
两人说着话,路上不少人看到李卫军居然载着一个女孩子,顿时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但还没到家门口,李卫军就看见他家院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除了老妈,还有大伯母、三婶、小婶等自家亲戚,以及一些邻居。
这年头,谁家来了客人,尤其是来了后生对象,那比过年还热闹。
消息从村头传到村尾,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
看见李卫军领着个姑娘过来,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哟,这就是卫军的对象吧?”大伯母第一个开口,“生好啊!”
“阿军这仔有福气!”小婶在后面补了一句。
生好,朝山话就是生得漂亮的意思。
周秀兰被这几个人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微微发热,但还是大大方方,在李卫军的介绍下,都叫了声。
“好好好!”在场几人笑得合不拢嘴,“快进屋食芝麻茶!外头风大!”
李卫军领着她进了院子,把门关上,总算把那些好奇的目光隔在了外面。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扫过了,柴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的农具也归拢了。
砌墙的活还在干,李永贵也在忙活。
刘桂香自从看到周秀兰来,脸上的笑容就一直没放下过,周秀兰刚刚在门口大大方方的样子,也很是得体。
这未来儿媳,是真的好。有大房的风范。
“阿姨好。”周秀兰叫了一声,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去,“这是我娘让带的。”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刘桂香嘴上客气着,手上却稳稳地接了过来,只是放在屋子的桌子上。
厅堂里,刘桂香冲了工夫茶,又端出一碟瓜子一碟花生,还把藏了半个月的麦乳精也拿出来冲了一杯。
“吃点热的,暖暖身子。”
“谢谢姨。”周秀兰双手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着。
刘桂香坐在旁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
这姑娘长得不算特别出挑,但五官端正,身板结实,一看就是能干活的人。
最关键的是眼神清亮,说话不怯场,有股子爽利劲。
她越看越满意,心里头已经乐开了花。
大伯母她们也跟着聊起来,李卫军也一直乐呵呵的。
这里是女人们说话的地方,大家也是一问一答,渐渐地聊开了。
从家里几口人聊到种了几亩田,从种田聊到饲鸡饲猪,从饲猪又聊到今年的收成。
李卫军坐在旁边,插不上话,就默默喝茶,也不好放下周秀兰一个人在这。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李永贵进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衣裳,洗了手脸,但指甲缝里的泥还是没洗干净。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有些拘谨。
“爹,这是秀兰。”李卫军站起来介绍。
“叔好。”周秀兰也站起来。
“好好好,”李永贵点了点头,“坐坐坐,不要客气。多吃点点心。”
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周秀兰主动开了口:“叔,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在砌墙,是在盖新房吗?”
李永贵看了李卫军一眼,笑着点点头:“是,家里房间不够住,多砌一间。老大的房间已经翻新好了。”
“给谁住的?”
“给老三和老四。”李永贵也实诚地说,“老三在外面学艺,过年回来也得有个地方住。
以前他们四兄弟分两间住,以前无所谓,但现在不行了,就把猪圈拆了,往那边扩一间。老大自己一间,老二一间,老三和老四暂时一间。”
(自己做了一张大概的格局,猪舍翻盖后就是新的厝手,也就是厢房的意思。第二张是我们村里别人拍的航拍,我截取一角就是第一张的老厝对比。第三张是我们整个村的)
周秀兰听了,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猪圈拆了给老三盖房间。跟李卫军跟她说的一样。
这说明这家人没有放弃老三,哪怕老三以前不争气,他们还是把他的位置留着。
一家人能这样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弟弟,说明这家人的心不坏。
但也得老三争气,要是老三烂泥扶不上墙,家里还一直不死心任凭他那样,还帮着,她就要另外考虑了。
因此,这点让她踏实。
她不想进一个家里事情那么多的人家里。
她也看过太多嘴上跑马的人了。
她村有个同龄人,跟自己相看的时候说自己镇上跑运输,一个月挣三四百块。
后面打听才知道,所谓跑运输就是给人搬货,一个月挣个几十百来块。
这收入在农村已经很多了。
但她看不上这种人嘴上放炮的,没结婚就跟自己说谎,以后呢?
李卫军给她的印象不一样。
人是闷一点,但不会吹大话,有什么说什么,做事也实在,也会干活挣钱。
特别是那句“我不怎会说话,只是想着在你问我答的话里,让你多了解我的情况”触动她的心。
在她眼里,就是嘴巴不怎么会说而已,这可以慢慢学慢慢改,但其它的还行。
哪怕被自己大哥故意刁难几句,也不会甩脸子。
家穷就是家穷,房子旧就是房子旧,弟弟以前不懂事就是不懂事。
但都在变。
但他们家也在努力地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变好——猪圈拆了盖新房,弟弟寄钱回来了,日子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周秀兰坐了大约一个小时,起身告辞。
“姨,叔,我该回去了,天黑前得到家。”
“食了晚饭再走嘛!”刘桂香挽留。
“不了,我娘还等着我呢。”
刘桂香不好再留,进灶下拿了个布袋子出来,里面装了十几个鸡蛋和一包红糖。
“拿着,来一趟不容易,不能空手回去。”
“姨,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几个鸡蛋而已。”刘桂香硬塞到她手里,“下次再来啊!卫军送你回家。”
周秀兰拗不过,只好收了,才跟着李卫军出了门。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村口去。
“你爹娘人好。”周秀兰忽然说。
李卫军愣了一下:“是吧?”
“嗯,”周秀兰看着他,“你爹话不多,但实在。你娘热心,也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热心。看得出来,你们家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
李卫军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秀兰看他这样子,也是微微一笑,又问:
“那猪圈改的房子,将来你家老三老四也结婚了咋办?”
李卫军沉默了一下,道:
“老三曾经写信说,他将来会另外在宅基地建房子,房间给老四。但老四说,他有把握考上大学,房间给老三。”
“你很心疼你弟弟。”
李卫军摇头:“当大的不都这样?你大哥也都一样心疼你们。”
周秀兰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到了渡口,她停住脚步,看着李卫军:“行了,送到这里就行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李卫军摇头:“我送你到上水再回来,天还早。”
“你回去晚了你娘该担心了。”
“没事——”
“李卫军。”周秀兰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
“哪句?”
“我说你爹娘人好,你们家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是认真的。”
李卫军看着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秀兰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明日你别去了,我家里要扫屋。后日再来。”
说完,快步走上了船。
蓝布棉袄的身影渐渐融进了水色里。
李卫军站在渡口,看着她的背影随着船,直至到达对岸,然后看着那个模糊渺小的浅蓝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嘴角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回到家的时候,厅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