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大人在场了,周秀兰朝巷口指了指,说:“这边走。”
然后便走在前面领路。
她的步子不快,两条辫子在背后轻轻晃着,走过巷口那棵树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往右指了指,也没开口,然后又转过身去继续带路。
竹林后面是一条浅沟,沟里没有水,落满了枯叶和干草。
沟对岸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松树和不知名的阔叶树。
她走上缓坡,挑了一块比较平坦的地方停下来,在一棵松树下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石头旁边有一丛不知名的灌木,枝条上挂着几片干卷的枯叶,被风一吹沙沙响。
李卫军在旁边另一块石头上坐下,石头有点凉,隔着中山装的裤子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往上渗。
周秀兰低着头,把银镯子在手腕上转了转,然后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问:
“你在家种几亩地,主要种什么?”
李卫军一一答了。
然后,她就问一句,他答一句。
问的都是跟李卫军相关的问题。
话都很简短,字也咬得清楚,但答完之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周秀兰把银镯子又转了转,嘴角动了动,大概是被他这实话实说的方式逗了一下,又问他在家排行老几、底下几个弟弟妹妹。
李卫军说:“我是老大,我跟老二在家种田,老三去了鹏城,老幺在念高三。没有姐姐也没有妹妹。我妈生下老三的时候,倒是想要个女孩,结果老幺又是男的,我妈就没再生了。”
周秀兰闻言,也是笑了笑:“我爸我妈倒是想要多生儿子,但都连续生了我们三个女的。”
说到这,她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怎么都不问我,都是我在问?”
李卫军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被问了个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才说:
“我嘴笨,大概的事情,在你家也都听你爸妈说了,也不知问什么。所以,就想着让你问,我答,让你多了解一些我的情况。毕竟这终身大事,你……你需要更多了解一些。”
周秀兰闻言,眼睛一亮,那双眼睛就盯着李卫军的眼睛看。
李卫军也有些疑惑,为什么总盯着自己看?
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有什么泥点。
“你……我,我这脸上有什么吗?”李卫军小心问。
“噗呲~”
看着他那一脸拘谨又懵的样子,周秀兰顿时掩嘴一笑。
那笑容,那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这不由让李卫军多看了几眼,心跳得更快了。
人是不错的。周秀兰心里也是点点头。
这时候旁边那丛灌木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扑翅声。
周秀兰朝那边看了一眼。
两只灰褐色的斑鸠正挤在一根枝丫上,翅膀贴着翅膀,像是一对儿。
林子里有风,但不大,吹在人脸上不觉得冷,倒有几分清爽。
周秀兰先站起来,说该回去了,再坐下去那边该催了。
李卫军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和枯草屑。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缓坡,穿过竹林,回到那条窄巷子里。
那几只母鸡还在墙根下蹲着打盹,巷口的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手里的豆子已经剥完了小半碗。
回到堂屋,几个大人还在说话。
几人看见两人回来,见两人脸上都有笑意,媒婆和三婶都朝刘桂香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有戏。
刘桂香看见儿子脸上的笑容,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周母站起来招呼两个年轻人坐下再喝杯茶,周秀兰说去厨房帮着添水,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碟切好的番石榴走出来放在桌上,又在李卫军面前放了一小块,没有看他,但放的位置正好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众人聊了一番后,准备起身告辞了。
临走的时候,周父周母送到院门口。
周秀兰扶着门框,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李卫军走出几步远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红棉袄在灰扑扑的院墙前面格外分明,像冬天里开的一朵花。
回去的路上,刘桂香心里已经踏实了。
渡船上,李卫军站在船头,看着江面上被船劈开的波纹,冬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他想起那片缓坡的那两只斑鸠。
渡船靠了岸,撑船的老汉把竹篙往岸边一插,船头轻轻撞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四人下船后,付了钱,就推着车子离开,往村子方向去,准备上大路后再骑回去。
“二嫂,你也看到了。周家那姑娘人不错,待人说话都是大大方方的。
这姑娘上面有大哥,很多事情不用她担着,两个妹妹都在读书,那么干活做事是有一把手的。
她父母看着也是老实人家,不是那种心眼多的,这样的人家差不了。”
“后面的事,要让卫军自己多跑几趟。不要每次都由你领着。他得自己去,自己跟姑娘说话,自己跟周家父母打交道。
娶媳妇的是他,不是你。媒婆只是介绍,不是直接成了,姑娘愿不愿意,还得看她的,也得看阿军的行动。”
三婶顿了顿,让这话在风里飘了片刻,又说:
“再走几趟,等他们两个都熟了,卫军的房间,猪圈都翻新好了,就让姑娘来咱们这边亲眼看看家里的情况。
家里的具体情况,兄弟几个怎么住,日子怎么过。
这些事,媒人的嘴说得再好也不如她亲眼瞧一瞧。姑娘亲眼看了放心,将来嫁过来才踏实。”
刘桂香走在旁边,从带回来的礼品里留出一些水果和茶叶。其余都被刘桂香留下了。
刘桂香把这些话听完后,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觉得每一句都在理。
先相看,再走动,再请姑娘来家里看看,最后才定日子。
急不得,也省不得。
“他三婶。”刘桂香开了口,“你说的对。我现在不愁别的,就愁他不肯开口。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嘴笨。肚子里有话,到了嘴边就咽回去了,也不知道人家姑娘嫌不嫌弃。”
三婶笑了笑:“他不哄人,说明不掺水不掺假。过日子,跟这样的人最稳当。
我还怕他学人家满嘴跑骰子呢,真那样我今天就不费这个心了。卫军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什么性子我都清楚。”
“周家那姑娘,你看她那周正的模样就知道,这样的人不愁说亲对象。
她爹娘也说了说了几次都没说成,那就说明她的眼光不低,有想法。
但现在还没说出去,那她看中的不是嘴皮子,看重的是踏实感和个人想法。
所以让卫军自己去跑,跑着跑着就熟了。她是个会过日子的,和卫军很配。”
刘桂香笑着点点头:“是这个理。这次多亏他三婶了。”
第208章 收音机出手
时间来到上午11点。
鹏城,布心村。
李卫东还不知老家大哥说亲的事情。
此时的他在工作室里埋头整理阁楼的东西。
那两百多套收音机外壳被他搬到了加工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叮铃铃的车铃声,紧接着是王兴达被巷口那只野猫惊起来的呵斥声和自行车支在墙边的声响。
王兴达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推开玻璃门。
“东子,你这是在搬家呢?”他看了这一地的外壳有些错愕。
“嗨,就是擦擦灰。鹏城就是土尘多,一天不擦就一层了。王哥,今天这么早回来了。”
李卫东把手里的布放去洗手间,洗洗手来到招待区。
王兴达见李卫东要泡茶,就说道:“别忙了,我把事情说完就回去吃饭了。”
他坐了下来,打开公文包,取出两捆钱:
“这里17000块,是昨晚49台收音机和这些外壳的钱。”
李卫东点点头,两人的关系也没纠结这点,继续听着。
“你给我的三个外壳,我拿去给朋友看了。他说这外壳确实不错,也没什么刮痕,几乎跟新的一样。
他给我的价格是35一个,我就作价25一个收你的,我挣个10块钱。一共是6275。
这两个加起来16075,我就直凑17000了。
这些你本来可以直接拿去华深北出手的,但你关照我,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这就是这一批的货款。你点点。”
“还点什么点,”李卫东笑了笑,“做了这么多次生意,都是知根知底了。”
“成,那我就先回去,这外壳,我吃完饭过来拉走,我下午送去给朋友。确定都没问题吧?”
“放心吧,当初拆洗的时候都小心,那些螺丝我都换新的。之前泡海水都腐蚀了。”李卫东笑道。
“那就行,我走了。钱收好。”王兴达也不逗留了。
“成。”李卫东也就没挽留他喝茶了。
这时候,在小作坊的林秀英也走了出来。
看着蹬着车刚离开的王兴达,林秀英问:“昨晚的事?”
李卫东点点头:“对,钱在桌子上。”
李卫东进入工作室,将钱交给林秀英。
“这么快?多少钱?”林秀英接过,一张张数了起来。
“一万七,”李卫东坐下,“这批货,算上能用的元器件,大概价值两万吧。”
林秀英闻言,手一顿,眼睛亮亮地看着李卫东,眼里满是崇拜:“一千块,卖了一万七,还有价值三千的材料。真是厉害!”
林秀英把钱数完,整齐地码在桌上,眼睛里那种崇拜的光还没散。
李卫东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