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嫂子说过的话。
嫂子说,一个男人对你好不好,不在他说什么,在他做什么。
他做的这些,比说一万句甜言蜜语都实在。
她又想起阿珍婶子说的,一个男人最为重要的是控制得住脾性,能扛得起事,也不怕事。有这三点,这男人就差不到哪去。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觉得卫东哥每一条都对得上。
不是勉强对上的那种,是实打实的,挑不出毛病的那种。
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套是她自己用缝纫机缝的,布料是上次去东门买的碎花棉布,缝了一对。洗过两次,还有点新布的味道。
她闻着那股淡淡的棉布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将来那四亩地盖了房子,卧室要怎么布置?
窗户朝南,早上太阳能照进来。
衣柜要大一点的,卫东哥的工装多,她的衣服,卫东哥也时不时给她买,也渐渐多了,光靠现在那个小柜子,迟早塞不下了。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脸上又热了。
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知羞”。
但骂完之后,嘴角还是弯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又想起盖房子的事。
盖房子的时候一定要先把院子规划好。
前院种两棵树,后院留一块菜地,墙角搭个鸡窝。
这些事她以前在佛山就想过的。
武馆的院子虽大,但那是师父师娘的,不是她自己的。
她那时候就想着,等将来阿哥在南洋站稳了脚,把她接过去,她要在家门口种一棵梧桐树。梧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清香味。
现在这个念想还没散。
只是种树的地方从南洋换成了鹏城,从阿哥家的院子换成了她自己家的院子。
但树还是那棵梧桐树。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事情一件一件做,日子一天一天过,不知不觉就攒下了这么多。
她想着想着,倦意逐渐蔓延,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窗外的探照灯光还是不知疲倦地扫着,梧桐山在夜色里沉默地蹲着,龙眼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沙沙响。
远处隐约有狗叫了几声,停了,又远远地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那是广深铁路的夜班货车,载着物资,化为推动鹏城发展的基石。
她侧过身,拉着被子,蜷成一个小团,只是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么的话,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秀英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换了练功服,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隔壁房间还静着,只有李卫东均匀的呼吸声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轻声轻脚地洗漱后,喝了杯水上了楼顶。
天气又冷了不少。
晨雾还没散尽,梧桐山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若隐若现。
热身后,她站定,起势,开始打拳。
拳风在晨雾里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
一套拳打完,她收了势,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李卫东也上来了,穿着那件她做的棉袄,打了个哈欠,开始扎马步。
他现在能扎满九分钟了。至于打拳的事情,李卫东目前依旧没想着学。
两人练完功下楼,林秀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吃过早饭,林秀英收拾碗筷,李卫东回房间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套上那件棉袄,把证件都带齐。
两人下楼时,林文强三人也已经吃过早饭,已经在士多店门口等着了。
昨晚他们就说好了今天一起结伴入关。
五个人在巷口汇合,两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排气管在清冷的空气里喷出一团团白烟。
林文强在前面开路,阿辉阿明坐在后面。
李卫东载着林秀英,出了布心村拐上通往布吉关的大路。
冬至过后的早晨气温又降了几度,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林文强他们也学着李卫东他们戴上了布口罩,不仅可以避灰,也能挡风。
林秀英戴着口罩,脸埋在卫东哥背后,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路两边的田野。
早上过关的人依旧很多。
等过了布吉关,时间已经是八点。
在泥岗路两拨人分开,李卫东径直去了通新岭。
林文强三人去了华深北开店。他们的生意也是稳定下来了,每天最少都有几千的营业额,高的时候也破万了。
这时候,卖方市场,虽然大哥大和寻呼机等进口产品在鹏城还不多见,但这配件的利润高,客户会逐渐多起来的。
到了通新岭那栋小楼,张永发过和工人们已经在上班了。
他正指挥两个人从车上卸货。
那是几大箱塑料外壳和包装用的泡沫棉。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棉袄,袖子挽到手肘,嘴里叼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没弹。
看见李卫东的摩托车拐进院子,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了,朝他走过去,笑道:
“这么早来了。”
李卫东停好车,等林秀英下来后,他边说:“早点过来办好事情,也能早点回去处理东西。这么快来货了?”
“一些容易买到的,先买回来加工。不过这第一批五百套还需要时间出货,不着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出货单,指着上面已经划掉的一大半,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李卫东接过出货单扫了一眼,都是下单的零部件。
李卫东递还给他,然后先到组装车间转了一圈。
十个员工已经在各自工位上埋头干活了。
焊接的焊接,装壳的装壳,测试的测试。
探头的角度、焊点的饱满度、外壳螺丝的松紧……
他走过去挨个抽检了几台,用万用表测了电路板的通断,又把测试不过关的那几台挑出来放在返工区,跟所有人强调这些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这些员工点点头,那些返工的女工拿起螺丝刀重新调整。
李卫东看了一阵,对旁边的张永发说道:“良品率确实不错。”
张永发语气感慨:“这几个女工是真不错,不仅手巧,做事也动脑子。她们自己就能把常见问题处理了。”
两人回到里面简易办公室。
其实就是一楼隔出来的一小间,摆了张办公桌和两把折叠椅。
张永发翻开账本,把第一批五百套的账目一笔一笔报出来,总价、成本、利润,算得清清楚楚。
报完之后他把账本推给李卫东,这才转入正题。
“前天你打电话说下一批1900套,我当天晚上就给港岛那边下了订单,那边表示一个礼拜之内到货。
另外,我也找了两个备选的供应商,都是正经贸易行的,一个在旺角一个在观塘,以后量大不怕断货。也能比价比质量。”
对于张永发这安排,李卫东赞同地点点头:“这点好。也不用担心被人坐地起价。”
他把自己这边的情况也对了一遍。
周忠兴那批单片机和电路板也需要时间。
原来谈的是八十块一套,他前天在电话里讲到七十五,比第一批又压了五块。
这一次的价格,等于是利润增加了28500,每月支付员工的工资和开支都绰绰有余了。
张永发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烟,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惊喜的笑,是那种“原来还可以这样”的恍然大悟。
他掏出自己的本子,把李卫东刚说的那些数字一笔一笔记下来,又用圆珠笔在底下算了算,打了几道横杠,最后圈了一个圈。
“难怪华深北的人都想着自己做厂,做货。利润是真的高!”
但李卫东提醒道:“利润高,意味着盯上这块肥肉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再说,不是谁家的产品都有我们这利润的,我们高利润,是因为没有竞争产品,是因为刚出没有仿制品。
等市面上有仿制品,我们的利润就低了。
所以,后面还得继续做技术升级,让这报警器更好。”
张永发赞同地点点头。
“我已经想好了招,除了成本大头不能省,塑料外壳他要再寻两三家供应商比价把单价压一压,包装材料也开始批量采购,这两种成本还能往下降。”
他又顿了顿,用手指夹着烟,问:“能不能让文河每天来工厂盯着,现在订单量大,我要确保身边有个信得过的、懂技术的盯着质检。
这算是工厂临时雇佣,给他按照技术员的工资算。
一天20块。等质检问题稳定下来,就可以了,平时他也能自己在厂里学习。”
李卫东想了想,道:“我跟他说说,应该没问题。”
张永发这时忽然低声笑说道:“我忽然想起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因为租房子来找我,当时还想着买我的房子。
那时候我都不信的!
现在才多久,四个月不到,咱俩已经坐在这儿算几十万的进出了。这下,我算是明白你的底气了。太厉害了你。”
说着,他朝李卫东竖起大拇指。
“等第二批货甚至第三批货出手,别说买房,买奔驰车的钱都有了。对了,我准备继续招人,这地方还很宽。”
李卫东没在意他的夸赞,对于招人,他也明白张永发的想法,就是加快出货速度,因此点头:
“你是厂长,这点你自己看着处理就行。反正已经有十个上手的员工了。
保证他们的收入不低,他们自然就有动力,哪怕对质量严苛一点,他们都觉得正常。不然被人挖了,那就亏了。”
“好!那我继续安排。”张永发也就确定下来。这么熟练的人,可不能被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