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冰月的伤更零碎一些，额头擦伤、背部多处软组织挫伤、左手小指有轻微骨裂，是之前被抓回来的时候挨的打。
他们也认识练冰月，是医院的实习护士。
一个女护士同事替她们拉上布帘清洗伤口换药，清洗消毒时练冰月疼得直抽气，却很安静，咬着牙不喊疼，这点疼，跟被打那种疼相比，完全没法比。
从头到尾，胡月一直替她托着胳膊，无声地看着她额头那道准备上药的伤口。
回到观察室，帘子拉着，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人。
床边的小台灯亮着，光线调得很暗。
练冰月靠坐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转过头看着胡月。
她今晚想了很久，有些话觉得必须要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不是那种会绕弯子的人，想了半天，还是直直地看着胡月，说：
“小月姐，今晚的事，我不想骗我哥。”
胡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说：“你是你哥哥的亲人，告诉也没事。”
练冰月于是把帘子拉开一点，朝外面喊了一声“哥”。
练天齐正坐在护士站旁边的长椅上翻病历，了解自己妹妹的伤势。
听见喊声，他放下病历，大步走过去，进入房间后，问：“怎么了？人哪里不舒服？”
“我没什么大碍了，秀英姐的药很好用。是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练冰月就就把今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不是林凤娇在士多店里讲的那个版本，是真实的版本。
从她怎么在胡月的帮助下跑出来，怎么在田埂上崴了脚，怎么躲进芦苇荡里，那些看守怎么追着她们，胡月怎么被追散了，她自己怎么蜷在水渠边上，牙齿都在打颤，连哭都不敢出声。
最后是林秀英来找她，说出了胡月的事情，然后才跟着去工作室的。
“……后来店里的老板娘来了，再后来联防队来了，再后来你就来了！”
她把床头柜上那杯温开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看着哥哥，眼神认真：
“那李卫东亲口交代的，说让嫂子出面揽下来，他和秀英姐不露面，也不要提他们俩。他们把人情全给了嫂子和王队。说是想要低调，不想惹麻烦的。”
练天齐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眼里露出一抹压抑的杀意。
要不是胡月，她妹妹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后面不是林秀英，还有可能重新被找到抓回去！
他想起今晚在士多店里，林凤娇讲事情经过的时候，李卫东和林秀英始终没露面。
现在他明白了。
他们不是不想要人情，而是怕这案子背后没抓干净的人报复。
人贩子，是没有人性的!
“他们不要露面，那就按他们的意思，不提他们的名字。恩情记住就行。”练天齐点点头，“哥也记住了。”
胡月坐在另一张床上，脚踝搁在叠好的被子上，一直静静地听着。也没插话。
随之他起身，准备出去办事。
这些人，他要找关系，将背后的人全部挖出来！
他站起来，替妹妹掖了掖被角，然后转向胡月，问了一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要回老家，我帮你买火车票。如果不回去，三证我帮你重新办。”
胡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随后道：“我不想回去，回去也没人了，爹娘早就不在了，在老家的对象带着我来这里，也把我卖了。现在回去只能被人再骗一次。”
顿了顿，她说：“我想留在鹏城，不管多苦多累都行，自己能养活自己。”
练天齐看着她，点了点头，说：“那就留下来，身份证、暂住证和边防证你明天写个资料给我，我来办。
你救了我妹妹，别的我也帮不了多少，我帮你弄个寄挂户吧。你要挂靠在什么地方？”
“寄挂户？！”胡月眼睛一亮。
这意味着就是鹏城户口了！
“布吉。”胡月毫不犹豫道，“我之前就是被人卖到布心的。也是我唯一熟悉的地方了。”
“那你过去的事情……不怕当地人对你指指点点？”练冰月低声问。
在被关着的时候，趁着吃饭的间隙，练冰月也了解一点。
这下，胡月沉默了。
“小月姐，就在福田吧。”练冰月道，“以后我们也能多多走动。”
最后，胡月还是点点头。
她也不想见到曾经的那个发廊，以及有些人！
过上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
虽然她是被迫的，但那些人可不会这样想。
一旦自己再去布心生活，怕不是一些人会找上门刁难她，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倒不如在福田重新开始。
至于工作，找个工厂上班，也远比之前卖身好上数十倍！
胡月将身份资料写下来后，练天齐拿上纸张就离开了。
直奔派出所！
第203章 想继续招人
上楼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彻底安静了。
而时间也已是过了12点。
旺财趴在作坊自己的狗窝门口，也安静下来。
花子不知道又溜到哪里去了，墙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夜风吹得轻轻打旋。
林秀英和李卫东上了楼。
林秀英把门关上，反锁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把窗帘拉严实了，才去卫生间洗漱。
李卫东坐在茶几旁边，也沉思了起来。
林秀英简单洗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碎花睡衣，头发没洗，脸上还带着热水蒸出来的红晕。
“卫东哥，你要去洗洗吗？”林秀英问。
“嗯，我去洗把脸就行。也没干什么。”李卫东回过神，看着她，微微一笑。
林秀英也不再提今晚发生的事情，转而说道：“明天你几点去华深北？”
李卫东：“早上过去吧，也能早点回来。”
说着，他把茶几上的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水已经凉了。
他也不在意，一口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进入洗手间，稍微洗漱后就出来了。
他看着林秀英坐在梳妆镜前，头发已经放下来了，用那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发梢在灯泡的暖色光下，泛着乌亮的光泽。
“对了，”李卫东靠在门框上，“明天你要买药材吗？要买的话，顺路就买回来。”
林秀英闻言，放下梳子，转过身：“不用了，药粉还有两箱，一箱四百瓶呢。足够用一些时日了。那定制的瓶子也不知什么时候送来。”
“估计也就这几天了。”李卫东点头，随后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时间不早了，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林秀英直起身，抿了抿嘴唇，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乖巧地点点头。
然后就看着卫东哥走出房间。
林秀英在椅子上又坐了片刻。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梧桐山方向的天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工地那盏探照灯还在不知疲倦地扫着，一下一下。
片刻后，她把台灯关了，躺到床上。
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然后是床板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对这种亲密的事情，她似乎也越来越习惯和自然了。
今晚工作室，自己都敢隔着人主动了。
嫂子说，有些时候女孩子主动一些，心上人也会更喜欢。
她也喜欢这种幸福甜蜜的感觉。
但最后一步，她依旧还没准备好。
忙活了一夜，李卫东已经睡了，林秀英还在胡思乱想。
想着今晚胡月两人的事情，想着卫东哥要的补偿方式、安慰自己的方式……
想着想着，她越发睡不着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张脸。
黑暗里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很轻，但很稳。
那是她听了快四个月的声音，从棚户区那张铺了草席的木板床开始，到出租屋隔着一道布帘的两个房间，再到现在这栋楼里隔着一堵墙的两间卧室。
声音一直没变过。
他睡觉从来不打鼾，呼吸沉而匀，偶尔翻身的时候床板会轻轻响一下，然后重新安静下来。
她想起自己刚到鹏城的时候。
那天在梧桐山上，她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拔出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他那时候没有慌，没有跑，只是把水壶又往前递了递，说“我是路过的，看你躺在这里，怕你出事”。
现在想来，他那时候出现在那里，大概也是命运的安排。
师娘说过，人这一辈子会碰上什么人，都是注定的。
嫂子也说碰上了，认准了，就别松手。
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把人都埋在被子里。
今晚他亲自己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总是带着点逗她的意思，亲完之后还要看她的反应，看她脸红，看她不敢抬头，然后自己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但今晚不是。
没有逗她，也没有笑，只是很认真地。
像是在告诉她，不管这事是好事还是麻烦，他都跟自己一起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