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推出他那辆摩托车。
陈伯在朝山会里的位置不算最高，但辈分老，资历深，在罗湖东门这一片说话也有分量。
他们先去了银行，将带出来的8000元都存了进去。
林秀英的存折存款来到了六万三，家里还有980的现金。
林凤娇并没有进去，在外面等着。
在两人出来后，林凤娇看着林秀英那小心翼翼将存折收好的样子，嘴角也是微微翘起。
虽然她不知里面有多少钱，但林秀英说所有的钱都存在这里，就足以说明李卫东是多么信任这丫头了。
这丫头是真幸福。
李卫东也是真舍得，居然把所有的钱都存在这丫头的账户。
这丫头要是心眼多，直接跑了，他这所有的钱就没了。
但李卫东也是运气好，碰上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丫头。
最令人羡慕的，也是这种相互信任和彼此喜欢的关系。
随后，他们继续去布吉关。
过了关，一路来到了东门。
到了陈伯所在的骑楼，楼下的小弟见到林凤娇，倒是都喊了一声“嫂子”。
李卫东和林秀英他们也都见过，因此没有像上次一样检查。
李卫东提着袋子，林凤娇提着礼品上楼。
二楼，林凤娇推开门，朝屋里喊了一声“陈伯”。
屋里传来一声沙哑的应答，然后是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拖鞋底擦着水泥地面，一下一下的。
陈伯从堂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趿拉着布鞋。
他看见林凤娇和林秀英，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是从皱纹堆里挤出来的，不急不缓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慢腾腾的和气。
“阿娇，进来坐。”他朝堂屋里指了指，又朝厨房喊了一声，“阿妹，泡茶。”
“好！”厨房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堂屋不大，摆设也简单。
其他人都不在，只有陈伯和一个伺候的保姆。
陈伯招呼三人坐下，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弯腰的时候动作很慢，右手撑着膝盖，一点点往下压，像是在跟自己的关节较劲。
“陈伯，上回的药粉和药丸用完了没？效果怎么样？”林凤娇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先开了口。
“好用。上回阿坤说，会里的人跟人打架，这止血散和跌打丸都很不错。阿坤他们去处理市场的事情去了。”陈伯说着，目光已经落在李卫东手边的木箱上。“东西都送来了？”
李卫东点点头，解开麻绳，打开箱子。
从里面另外拿出两瓶药酒放在桌上。
白瓶子，封着蜡，瓶身上的标签还是手写的。
这时候，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从厨房端着一个盘子出来，给三个人递上三杯茶，然后回厨房继续忙。
“陈伯，这是新泡的药酒，一瓶是风湿酒，外用的，专治关节酸疼。
一瓶是跌打酒，也是外用的，扭伤、淤青、肌肉劳损都能用。这要是秀英这妹子祖传的，今天特地带来了，您先试试效果。”林凤娇介绍道。
陈伯接过那瓶风湿酒，弄掉封口白蜡，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一股辛辣的药气冲上来，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又闻了闻，然后把瓶子放在桌上。
“这味道正。闻着就知道是真材实料。”
他卷起右腿的裤管，露出膝盖。
那膝盖有些肿，关节周围的皮肤发暗，有几条青紫色的细纹，是常年风湿留下的痕迹。
他用手在膝盖上按了按，疼得龇了一下牙，倒不是那种忍受不了的疼，就是酸胀。
那种闷在骨头缝里的、怎么揉都揉不散的酸胀。
“这天气一冷，腿就不舒服了。下雨天疼，天冷也疼。”他叹了口气，把裤管又往上卷了卷。
“我来给您试试。”这时候，林凤娇走了过来，也没让林秀英动手。
这段时间晚上，林秀英给她揉肩膀，她也知道怎么按。
她的肩膀基本是没问题了，但秀英说还需要继续加固一段时间才能断根。
她走到陈伯旁边，拿过那瓶风湿酒倒在掌心里，双手搓热，然后贴在陈伯的右膝盖上。
她的手法很稳，力道不轻不重，都是学林秀英的。
先用整个手掌覆上去，把皮肤捂热，然后拇指沿着膝盖骨下方的凹陷处慢慢推压，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揉。
揉了片刻，又换掌跟沿着大腿外侧往下推，一直推到小腿肚。
药酒的味道在堂屋里弥漫开来，辛辣里带着苦，苦里透着一丝清凉。
陈伯闭着眼睛，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舒展开来，脸上的皱纹也松了几分。
过了几分钟，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自己用手按了按膝盖，又活动了一下腿，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
“这比那什么活络油好用多了。热乎乎的，好像有东西往骨头里钻。这么明显。”
他把裤管放下来，自己拧上瓶盖，把两瓶药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那意思是“这两瓶归我了”。
“陈伯，这药酒是好东西，就是成本太高，做起来也麻烦。”
林凤娇坐回椅子上，拿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上残留的药酒：
“药材用的都是古法炮制的上等货，所以这药酒没法大批量生产，每个月能拿出的量有限。
知道您有这老毛病了，所以这做好后，我就让她带两瓶过来给您用。
等会我教教阿妹，以后每天让她给你揉揉，估计这一瓶用完，您的腿脚也差不多好了。”
陈伯拿着那瓶风湿酒，瓶盖已经拧回去了，他还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听完林凤娇的话，笑得很开心：“这好东西，就得用好料。糊弄人的东西我见多了。药材泡在酒里，加点香精调个颜色就敢当药酒卖。你这不一样，地道。丫头，本事厉害！”
他冲着林秀英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容很和煦。
“心意收到了。这风湿酒，我用得不错的话，给你介绍。跌打酒，会里就需要。以后能供应多少？”
林凤娇看向林秀英，点点头。
林秀英就说道：“陈伯，我上次泡了一批，库存还有一些。但量确实有限，都需要时间浸泡。我只能保证每个月各十瓶，多了不敢答应。我要保证药材品质。”
陈伯点头表示理解。
他是老一辈的人，虽然不懂药材，但懂泡酒的门道。
好东西从来都是慢工出细活，催不得。
“说得对，好东西就是慢慢做的。”陈伯笑了笑，“这次东西多少钱。凤娇，去我房间抽屉把我的包拿出来。”
“陈伯，不着急的。”林凤娇道。
“现结了，后面也省了让阿坤去送钱的事情。”陈伯道。
林凤娇只能起身，往房间去。
片刻后，林凤娇将一个公文包递给陈伯。
“孩子，多少钱？”他看向林秀英。
“2000。”林秀英道，“坤哥打电话说要上次双倍的量。”
“好。这药酒你们准备卖多少的？”他又问。
“我们定价是跌打酒两百一瓶，风湿酒三百。”林秀英道。
“价格确实贵，但如果真有好效果，那就不贵了。陈伯用完帮你推推，好货不怕没人要，就怕不够卖的。”
陈伯数了钱，推给林秀英。
“谢谢陈伯。”林秀英没有数，收入了小布包里。
李卫东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往前坐了坐，然后开口：“陈伯，有个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陈伯抬了抬眼皮，看着他。
“是这样，我大哥在老家种地买菜的，他想来鹏城试试，看看能不能在市场里卖菜。
但他对这行也是一知半解，但卖菜还是懂一些的。
当然，我也不懂，我只会修电器。
我这次是想跟陈伯您请教呢。您在罗湖这一片熟，这东门市场，这些摊位、进货之类的，有什么说法？
当然，他也不确定来不来，只是我这当弟弟的，先提前问问。”
他语气不紧不慢的，就是在跟长辈请教事情。
旁边的林秀英还在整理小布包，林凤娇则是去了厨房，教阿妹怎么给陈伯擦药酒。
陈伯放下茶杯，笑了笑。
他喜欢年轻人问问题，问得清楚，说明是真想做事，不是脑子一热就跑来瞎闯。
陈伯从沙发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个海柳烟斗，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说：
“这卖菜的行当，门槛低，学了一些人人都会，但真要在市场里站住脚也不是那么容易。
进菜的渠道倒不难，搞批发的地方好几个，关键是你得有能力拿到好货、拿到便宜货……”
他把烟斗搁在桌上，开始一条一条给李卫东梳理。
鹏城现在的蔬菜批发主要在几个地方，但还没形成真正的农批市场，都是外来农户和周边农户蔬菜的集散点。
朝山会在这里有不少关系，一部分人也控制着农户手里的货。
关内关外的菜贩，基本都在东门、布吉、文锦渡等地方。
凌晨两三点就开市，去晚了好的就让人挑走了。
“……这几个批发地方，各有各的好处。东门、布吉这边品种全，价格便宜，没关系很难拿到靓货。
你大哥要是能干得了这苦，让他跟着阿坤去市场转悠几天也就了解行情了。
要是本钱少，刚开始做不来那么大的量，弄点批发给他都是小问题。至于摊位，就看是要做批发还是零售了。”
“市场零售就行。”李卫东道。
他清楚自己这边几斤几两，批发？那不是他大哥能做的，自己也没这脸皮能让陈伯帮忙。
但李卫东把这些话在心里记了一遍。
他之前也大概了解过一些，但没有陈伯说得这么细。
陈伯把烟斗拿起来，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