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隐约听见父母在田垄那边说话,隔得远,听不清内容,但他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事情。
他把长水舀放回桶里,走到水坑边洗了洗手,然后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转身过去。
李卫国也放下扁担过去。
两兄弟都好奇出什么事情了。
“大哥,是不是你说亲的事情?”两兄弟过去时,老二也低声问。
李卫军摇头:“我怎么知道,但爸妈都在忙活,估计不是小事。”
来到父母面前,李父看着两兄弟,道:“老三又寄钱回来了。”
他将汇款单递过去,“老三跟老板和他那个林秀英借的,六百块,说是给他大哥结婚用的。”
“现在,我跟你妈的意思是,这老大要说亲了,顺利的话,过年之前应该能结婚。
但也就是再过一两月就要过年了,老三要是回来,他对象如果跟着来做客,那就没地方了。
毕竟老二和老四也要地方睡觉。所以,我跟你妈的意思是,老大你的房间翻修的时候,也顺便把猪圈改了。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虽然有些事情他这一家之主能做主,但两个孩子都大了,也都到了成家的年纪,也要有考虑到他们的想法。
免得将来孩子埋怨。
村子不少老人就是端不平,导致孩子对老人有怨言,以及兄弟之间矛盾一堆。
他看得太多,还在年龄小无所谓。但孩子们都大了,也都要成家了,就不能这么做了。
“那以后我和老三结婚了呢?”老二问。
“老大你的想法呢?”
李卫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的草屑拍掉,又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顶旧草帽,拍了拍帽檐上的土,挂在膝盖上。
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先听后说。
家里的事,父亲拿主意,母亲算细账,他是老大,带头干活是本分,带头拿主意却从来不是。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父亲没有直接安排,而是问他“你有什么想法”。
就这一句话,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父亲眼里已经不是那个只负责干活的大小子了。
因为他要成家了,也是未来的一家之主了。
他把草帽放在田垄上,蹲下来,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母亲,然后开口:
“我是老大,家里的事本来就该我多担一些。”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措辞。
他不是那种能长篇大论的人,但今天这些话他已经闷在心里很久了。
“这几年老三在外面乱来,家里能填的窟窿都填了,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多种几亩田。现在老三改了,往家寄钱,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老三寄回来的钱,是给家里用的,不是给我一个人的。
将来老二娶媳妇要花,盖房子也要花,还有老四在读书。不能都花在我身上。”
刘桂香张嘴想说什么,被丈夫抬手拦住了:“听老大说。”
李卫军握了握手,他的手掌很粗糙,指缝里还嵌着刚才干活的泥。
“爸妈都说了老三的对象可能跟着来做客,得有地方住。我觉得猪圈改房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虽然那头母猪每年都下崽,是家里一笔稳定进项,但天天操劳也是不少,刨除成本,挣的钱也不算多。
老幺明年要高考了,也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读书,
改出来的房间先给老三和老四留着。
老三平时没回来,老四也能有自己的房间晚上学习。
老三要是带着对象回来,老四就暂时去大伯或者三叔小叔那边住。
要是自己一个人回来,就跟老四住一起。
给他留一间是必要的。
他以后回不回来住是他的事,但家里得有他的地方。当然,我还有个想法。”
李永贵点点头,没打断,示意继续说。
李母和老二也都沉默地听着。
“等结婚后,我也去鹏城试试。”
“那是要证件的!”这下,李永贵皱眉,“老三第一封信也写着证件的重要。
哪怕有了证件都提心吊胆的,就担心碰上不讲理的,看你不顺眼,撕了你的证件都有可能。
再说,你后面刚结婚就丢下老婆离开,让她怎么想?”
“爸,”这时候,李卫军看着老爹,说,“我也想着出去看看,多挣点钱。把我那块宅基地建起来。
将来老二、老三、老四也有自己的地的。将来我也能多帮他们。
不然在老家凭借种地这点收入,过日子没问题,但我们四兄弟要建房子,那是做不到的。”
“爸,妈。”这时候,老二也开口了,“大哥说的也有道理。三弟现在有本事了,将来他自己能建房,老四也一样,考上大学,将来就是在省城生活了,将来在城里安家,比谁都好。”
刘桂香听着两个儿子的话,眼眶红了。
她侧过脸去,按了按眼角,又转回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喊了一声“卫国”,就哽住了。
李永贵沉默了很久。
农村生活苦,现阶段,各家各户,温饱没什么问题了。
但要过好,多余的闲钱去建新房子,只有借钱了。
但这都是要还的,都是人情债。
他把烟屁股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搓灭了,然后站起来,看着两个儿子,只说了一句话:
“老大住的房子改一改,猪圈也改了,给老三老四用,老二的房子,等你要结婚了再给你翻新。至于别的事情,等你结婚后再说。快点干活吧。”
李卫军和李卫国都点点头。
时间来到饭后,李卫军跟父母说去镇上找同学。
他从自己那间屋子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拢共十来块。
这是他自己的积蓄,存了许久了。都是他闲时去抓山货和泥鳅去镇上卖的。
他把钱藏在鞋子夹层,也没有去大伯家借车,腰后别着柴刀,就去了镇上。
他没说实话。
他真正要去的,是镇上的邮电局,他想给老三打个电话。
这话不能在大队里说,不然父母也就知道了。
他得先自己问清楚,再回来跟家里开口。
现在的村路不怎么安全。
但这大中午的,路上来往的人那么多,也算是比较适合赶路的。
到了镇上,他来到邮电局。
大厅里没什么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烫卷发的营业员,正低头织毛衣。
长途电话在另一个窗口,他走过去,跟营业员说了一声后,先拿出两块钱放着,等会不够再补。
五块钱,他也存了很久的了。有些心疼。
随后,从兜里掏出那张记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营业员拿起话筒帮他拨号,拨通了,把话筒递给他。
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然后被人接起来了。
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是老三。
李卫军说:“我找李卫东。我是他大哥。”
那头道:“你等会,他等会打过去。”
李卫军一愣:“怎么了?”
“东哥说,你们那边费用贵,这边便宜些,以后打电话来后,就先挂了,你们在那边等一会,他打回去。你们就省一些,最多也就几毛钱。就这样,等会啊。”
说着,阿财就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他愣了愣,看向营业员:“那边说等会打过来。”
“那给我,等会给你接。”营业员点点头,拿过电话挂上。
李卫军想了想,问:“你好,我问下,我后面接的话,要多少钱?”
营业员面无表情道:“五分钟内不用钱,超过五分钟,一分钟一毛钱的超时费。这是规定,不然谁都这样打的话,别人还用不用了。”
李卫军点点头,心想着村大队也不知是不是这样。
如果是的话,以后能省不少。但鹏城那边真便宜?
在等待的时候,有人来打电话,营业员用另外一个电话给拨打。
李卫军看着别人打电话,眼睛时不时往自己刚刚打的那个电话看去。
这时候,老三是在工作还是在吃饭,也不知要等多久。
但约莫两分钟,电话就响了。
营业员接起后,看着李卫军:“你叫李卫军?”
“对的对的。”李卫军连忙点头。
旋即营业员将电话递过去。
他连忙接过,刚放在耳边,李卫东的电话就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高兴:
“大哥?”
“老三。”李卫军握着话筒,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平时话就少,对着话筒更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初老三去鹏城之前,自己也因他偷老阿妈的链子要去卖而狠揍了他一顿。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刻度,清了清嗓子,问了一句废话:“吃了没?”
李卫东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刚吃完,你吃了没?”
“吃了吃了,我是来镇上邮电局打的电话。”李卫军没听到老三对自己的埋怨语气,也是松了一口气,笑了一下。
“大队打不了?”李卫东疑惑,“怎么跑镇上去了?”
李卫军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是不想让爸妈知道我给你打电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