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卫东听到老妈要夸秀英时,就把电话捂在她耳边,在自己嘴边竖起食指,示意她不要开口。
然后,林秀英就听到刘桂香后面那句“秀英这姑娘……”
顿时,林秀英的脸都红了,却又不能开口。
“秀英这姑娘,真是好。”刘桂香在电话那头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最后得出了一个不容更改的结论。
“你爸那脾气你也知道,死要面子,嘴上不说,心里是记着的。你大哥那桩婚事要是真成了,头一个要谢的就是人家姑娘。
还没进门就这么向着咱家,这份心意,比那四百块钱重多了。你可不能亏了人家,听见没有?”
李卫东把听筒贴在耳边,笑着道:“娘,这姑娘我也是在接触,她都还没答应我呢,我知道怎么做。”
林秀英就站在他旁边,近得能听见听筒里漏出来的细微声音。
听着听筒里的声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服,手指在上面来回蹭着。
她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把刘桂香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秀英这姑娘”、“还没进门”、“心意比钱重”……
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她耳朵里,又从耳朵钻到心里,在心口窝那儿撞来撞去,撞得她整张脸都在发烫。
卫东哥的娘,这一连串的话,都是把她当做儿媳妇的语气。
李卫东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然后对着话筒说:
“妈,你放心,这钱是我跟秀英借的,她说不用急,慢慢还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林秀英,也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绞衣角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从起了褶的布料上掰开,然后握在自己掌心里。
“妈,你下次打电话过来,我到时候问问她要不要说两句。”他这句话是临时加的,不在之前想好的剧本里。
林秀英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行”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电话那头刘桂香陡然亮起来的声音打断了。
“行行行!下次!下次我一定跟她说两句!我得好好谢谢人家姑娘!”
刘桂香的声音隔着几百里地都能听出那股高兴劲儿,像是突然年轻了十岁,说话的气都足了。
她大概已经在脑子里盘算着下次打电话该说什么了。
谢谢姑娘借钱?夸姑娘人好?再问问姑娘的生辰八字,再探探姑娘的口风?再看看能不能趁热打铁把这事定下来?
当妈的都这样,儿子一旦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一听到儿子有女性朋友,都会往这方面想。
李卫东看着林秀英那张十分不好意思的脸,笑着把话题转开了:
“妈,说亲的事怎么样了?大哥托媒婆去问了吗?”
“问了问了!”刘桂香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立刻接上话,“前天就托了媒婆去娘那边的村子问了。
但还没来消息。只要家里过得去,人也好,你大哥喜欢的就可以了。”
“那就好。”李卫东说,“相看的时候别小气,该置办的东西置办齐。我也对不住大哥,他和二哥这些年为了家里吃了不少苦,这回得好好的。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够了够了!”刘桂香连忙打断他,“你几次寄回来的钱都够了,再加上家里还有一点,娶媳妇绰绰有余了。
你别再往家寄了,自己留点。出门在外,兜里没钱不行,在人家姑娘面前也寒碜。”
“知道了,妈。那我挂了。”
“好,好。”刘桂香应了两声,又补了一句,“你跟秀英说,等过年回来,妈给她做红粿吃。”
“再说吧。”李卫东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了,李卫东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转过身看着林秀英。
她一只手被他握着,脸还红红的。
“听到了?”他笑着问。
“你……你干嘛说下次让我接电话。”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杀伤力,水汪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荡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我……我都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李卫东留下五毛钱,跟阿坤说了一声就牵着她的手回去,也笑了笑,低声道:“你哪怕喊个‘姨’、或者‘阿婶’,她都觉得高兴。
剩下的她自己会说。
她那个人,你在旁边只听就行,要是当面的话,她能跟你说一整个下午。”
林秀英低下头,看着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想了片刻后,忽然开口:“那……那我得先练练。”
“练什么?”这下轮到李卫东愣住了。
“练……练叫‘姨’。”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撑不住了,往小作坊加快走去。
花子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尾巴尖轻轻甩了甩,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墙头,无声无息地往院子里去了。
刘桂香挂了电话,在大队部那把旧椅子上又坐了片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才站起来跟村干部道了谢,把钱还了,然后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得多。
这钱来得堂堂正正,还有未来儿媳妇愿意借的钱……
这年头,还没过门就愿意借四百块,亲戚都做不到。
三儿这混小子,碰上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
路上碰到王婶在门口晒菜干,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去大队打了个电话。
王婶问是不是老三又寄钱回来了,她笑着点点头,没说寄了多少,但那个笑是怎么也收不住的。
那嘴角往上翘着,眼角的纹路全都舒展开来,像是丰收时期田里的稻子在风里齐齐弯下了腰。
回到菜园。
李卫军和李卫国两兄弟在施肥。李永贵坐在田垄边上,心事重重地抽着烟,自从看到汇款单后,他的眉头就没放松过。
他也没跟两个孩子说他们的弟弟又寄了钱回来,还是六百块!
三个月,寄回来了1200块!
“永贵。”刘桂香高兴地走了过去。
李永贵闻言,朝着妻子看去,见她一脸笑意的样子,心里莫名放松了几分。
他将最后一点烟抽完,把只剩下烟蒂的烟头丢在地上踩了踩,起身,也不管屁股的泥土草屑,迎上去。
“怎么样了?”他问。
“问了,钱都正当……”刘桂香将事情都说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就没掉下去过。
“预支200倒是能说得过去,但那女孩这么好?四百块说借就借了?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呢。”李永贵也是十分惊讶的。
按照信里说的,这才认识一两月,就已经可以借这么多钱了?
“你脑筋也没转弯,能同意寄照片就说明这孩子是满意老三的。她愿意借,也说明是真的。不然无缘无故的,谁会借?”
这下,李永贵就放心了。
“好,等会跟老大说,老大的房间也要重新翻新一下了,不然以后结婚了,也不能那么乱糟糟的。”
“好好好,1400块,拿三四百块给老大的房子先翻一翻。但后面……”
这下刘桂香也踌躇起来,道,“我们的房间也就三间,再加上一间猪圈。
我们一间,老大老二一间,原本老三老四一间,现在老三出去了,老大要说亲了,那么往后就是老二老三一间了。
但以后老三回来,要是带着对象,不就没房间睡了?这姑娘还怎么看?会不会把这孩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第193章 老大的电话
李永贵这下又愁了起来,蹲在田垄上,又摸出一根烟。
火柴划了两下没划着,第三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生孩子多是好事,当初能多分地,也能多挣工分口粮,
但这到了娶媳妇的时候,开支也是多。
“那就把猪卖了,不养猪了。”他皱着眉头。
猪圈改房间,说起来容易,但干起来也不难。
把猪槽搬出去,墙重新粉一遍,地上打一层水泥,屋顶换几片新瓦,窗户开大一些,就是一间正经屋子。
可问题不在猪圈,在猪。
那头母猪养了好几年了,每年都能生不少猪崽,猪崽养大一些都能卖钱。
现在母猪也已经怀了崽,肚子鼓鼓的,走路都慢吞吞的。
本来指望着明年开春下一窝十来只猪崽,养大了卖钱,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现在要是卖了,猪崽的进项就没了;
要是不卖,房间就不够。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看着那截烟灰被风吹散,又吸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猪圈改房间倒不难。就是那头母猪——现在卖了不划算,肚子里的崽还没下,人家买去价格也高不到哪去,价钱压得低。
要是等下了崽再卖,小猪还能养,母猪也能卖个好价钱。
老大的婚事不等人,年前就要定下来,房子总得先收拾出来。”
他用手指头在地上随便画了两下,像是在估算砖瓦的用量,又像是在盘算猪崽和婚期的先后顺序。
刘桂香站在他旁边。
听丈夫说完,没有马上接话。
她知道他在算账,算的不是钱——钱现在有了,老三寄回来的加上秀英姑娘借的,给老大娶媳妇、翻新老大的房间是够的。
他算的是时序,是哪个先哪个后,是怎么在年前把这些事都办妥了还不耽误明年开春的猪崽。
但卖母猪,她是不舍得的。
这头猪都是她自己在照料,猪粪还是田园的农家肥来源。猪粪不仅省钱还能挣钱。
卖了是真的亏。
但为了孩子,只能忍忍痛了。
“要卖,也要在老大结婚前卖了,好有个好的环境。”刘桂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或者是送三叔那边,凑合两三个月,等母猪下了崽,再卖,那时候价钱也好。
老大的房间先粉墙,把窗户开大点,光线好,人家姑娘来看也不寒碜。”
她顿了顿,又说,“在翻老大的房间时,就顺便把猪圈清理翻整了。
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家里总得有个他的地方。往后要是带那对象一起回来……
但算来算去,还是少了一间,老大老二老三都有,就缺了老四的。”
李永贵把烟头摁在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泥土。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转过身,朝菜畦那边喊了一声:
“卫军,卫国,过来!”
李卫军正弯腰浇菜,听到这一声喊,抬起身来,手里的水舀在半空中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