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脸上有些斑点,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阿燕最矮,白白净净的,缩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布包的带子。
李卫东把他们挨个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进来吧,里面说话。”
六个人鱼贯进了工作室,然后来到小作坊。
他们显然是头一回到这种地方。
满墙的工具,工作台上摆着各种仪器,空气里飘着莫名的味道。
阿亮不小心碰了一下桌角,赶紧缩回手。
其他人也都小心翼翼的,走路都不敢迈大步,像是怕踩坏什么东西。
王兴达也不过去,在招待区坐下,自己倒水喝。
李卫东让他们在树下站成一排,也不急着说正事。
里面装粉的三个妇人也好奇往院子里看去。
不知找这么多后生做什么。
但她们也没多分心,还想着在做晚饭前干完活呢。
李卫东先问了名字。
虽然王兴达已经介绍过了,但他想自己听一遍,也看看每个人的反应。
阿海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不习惯在陌生人面前开口。
阿亮说话的时候眼神是飘的,总往旁边看;
阿霞倒大方,问一句答一句,声音清脆,像在学校里回答老师提问;
阿燕始终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李卫东让她再说一遍,她才微微抬起头说了句“我叫阿燕”,说完又低下去了。
林秀英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从桌上拿了几个杯子,倒了温水,一杯一杯递过去。
阿燕接过水杯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林秀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李卫东也没有说太多。进门之前,先把规矩讲清楚。
“你们都是村里的,我也不说别的了。我这里需要人加工一些东西,一天八块钱,不包吃住。
今天先学着试试,能干就留下来,不适合也不勉强。
等做熟手了,以后可以一直做,工钱再加。”
这番话说得简单,但对于这几个都在家里干活,没外出做事的年轻人来说,一天八块钱已经比关外好些工厂的工资都高了。
“今天主要是试试,学一下怎么干,”
李卫东带着他们回加工间的门,带着他们走进去,指了指工作台和墙角的那几箱单片机、电路板。
“活儿不难,但得有耐心,沉得住气。你们要是能坐得住,手稳,就适合干这个。”
他拉开椅子坐在工作台前,拿起一块单片机,用镊子夹着,把毛刷在溶液里蘸了蘸,均匀地涂在芯片表面有字的那一面。
等了一会儿,溶液把油墨溶解得差不多了,再用布擦掉,字就没了。
然后再用半湿的布把残留擦干净,表面还残留一些痕迹,但基本上看不到型号了。
之后又拿来电路板,同样的操作,将上面的型号直接涂掉。
“就是这么弄。溶液不要蘸太多。要求只有一个,就是把上面的字擦掉,可以残留一些,但要求就是不能看出原本的字。能明白吗?”
“就是把上面的字擦掉是吧?”
“这小的要夹着拿吗?不能直接用手?”
有两个女孩子举手问。
李卫东点点头:“没错,把字擦掉,残留一点点不影响,只要数字和字母看不到就行。”
“可以用手,夹着只是不想手沾了这药水。虽然没什么大的影响,但长期接触下来,皮肤容易干裂。除非你们抹药水的时候不沾到就行。
做完了放在这边的塑料托盘里,等干透了再收进箱子里。
注意,这单片机上面的针脚不要弄弯了。这要扣钱的。”
随后,他让每个人试一遍。
第一个试的阿海上手还算快,刷溶液的时候虽然有些手抖,但步骤都对,擦完之后李卫东检查了一下,点点头,说“继续”。
阿亮有点紧张,李卫东没有说他,只是说“慢一点,别急,熟能生巧”。
阿亮抿着嘴点点头,再来一遍,这次好多了。
四个女生也都一一试了。
试了一圈下来,李卫东心里基本有数了。
六个人都能干,虽然有的快有的慢,但学得都算认真。
“行。那就这样。明天上午八点开始,干到中午十二点回家吃饭,下午一点半到五点半。”
“这就行了?”那个叫阿霞的女孩子眼睛亮了。
旁边几个人也都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神色,显然没想到这么简单。
一天八块钱呢。
“对,就这么简单,如果有事不来,可以提前说。”李卫东说,“学会了、熟手了,工钱再加。
到时候要是做惯了这一行,想继续干的,以后还有别的活。”
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了高兴的神情。一天八块钱,要是天天有,这比在外面的工厂打工强多了。
更重要的是,这活儿是坐着的,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扛重东西。
而且距离家近,吃完睡觉都在家里。
比起工地上搬砖、工厂里站流水线,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王兴达在旁边靠着门框,手里夹着根烟,看着李卫东分派完活,站起来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东子,这人我就交给你了。店里还有事,我先走。你们六个,明天八点前自己来,知道吗?”
“知道了。”他们都点点头。
李卫东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四点了。
也就让他们先回去。
六个人鱼贯出了加工间。
作坊那边还在装药粉。
林秀英在院子里收了晾了一天的药筛子,收入库房里,然后继续去装药酒。
李卫东则是将这些单片机分成四份,电路板会简单一些。毕竟单片机小了点,处理起来速度肯定不如电路板快。
随着时间来到傍晚五点,三个妇人完成了所有药粉的装瓶。
林秀英清点后,也当场结算了今天的10元工钱。
三个妇人也是喜滋滋的离开了。
一天10元的工钱,也就几个小时,她们自然高兴。
晚饭是林秀英做的。
鲫鱼煎得两面金黄,加热水和豆腐,炖了一锅奶白的汤,上面漂着几片姜和葱花。
排骨红烧,放了冰糖炒糖色,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了骨。
大白菜清炒,只放了盐和蒜蓉,脆生生的,带着青菜本来的甜味。
李卫东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
林秀英吃得很慢,鱼肉细细地挑刺,然后放在卫东哥碗里。
白菜一根一根地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弯着。
饭后林秀英收拾碗筷,李卫东去洗了澡。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蒸汽弥漫,把一天的疲惫都冲散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背心,外面套上一件长袖外套基本就够了。
林秀英洗好碗,也去洗了澡,出来时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李卫东让她坐下,拿起吹风机帮她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发梢扫在他手背上,痒痒的。
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吹了好一会儿才干透。
他把吹风机关了,用手指帮她把头发拢了拢,扎成一条辫子。
她乖乖坐着,一动不动,等他说“好了”,才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两瓶药酒。
“走吧。”她说。
两人下了楼。
晚上天气凉,大人已经不在门口纳凉,只有小孩乐此不疲地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把路面照得影影绰绰。
风凉飕飕的,吹得龙眼树叶沙沙响,远处有狗偶尔叫了几声。
士多店门口依旧热闹,不少人在看电视了。
虽然凉一些,但还不到真正冷的时候。
对家里没电视的人家来说,晚上来看电视也是唯一的消遣方式了。
估计等天气彻底冷了,就没人愿意坐在巷子里吹风了。
店里头,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阿辉、阿财、阿明在门口边上斗地主。阿坤在一旁看着。
林文强坐在柜台后面,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正拿着一沓单据在算账,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地按着。
陈春桃坐在他旁边,手里织着一件毛衣——米黄色的,才起了个头,针脚还不太整齐。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针尖,不时抬头看一眼林文强手里的单据,又低下头去。
林凤娇在茶几那边泡茶。
她今晚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起来,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干练,多了几分随意。
水刚烧开,她正往茶壶里冲水,铁观音的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阿辉他们看到李卫东和林秀英来了,纷纷喊了一声强哥和秀英嫂子,然后继续打牌。
“嫂子。强哥,春桃嫂子。”李卫东和林秀英走进去,纷纷打了声招呼。“在聊什么呢?”
林凤娇抬起头,看见他们,笑了笑,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