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让他注意的是下面压着的那本证件。
鹏城寄挂户口。
在87年,户口这东西的分量不用说。
能在这个镇子上挂上户口的,要么是有正规接收单位的职工,要么是有些特殊贡献或背景的人员。
这可不是那些盲流或者随便进城的农民。
这姑娘看着年轻,穿着也朴素,居然是有户口的。
男子合上证件,又打量了林秀英一眼。
见她站姿笔挺,眼神正定,没有丝毫的心虚慌乱,那份从容的气度,倒不像是普通的摆摊小贩。
“你是哪个村的?”他问。
“布心村的。”
男子点了点头,把证件和票据递还给她。
“行了,既然交了管理费,又有户口,这次就不收你的了。不过下次注意点,别摆在这,往里靠靠。”
“谢谢同志。”林秀英接过东西,松了口气。
制服男看了林秀英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林秀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把收据和证件收好,塞进口袋里。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凑过来,小声说:“姑娘,你有户口就是不一样。那些没户口的,估计早就被拉走了。”
林秀英知道这老太太应该是本地人,想了想,问:“阿婆,这里天天有人来吗?”
老人微微摇头:“隔几天来一次,天天来,他们可没那么勤快。但查查也好,生意都被他们做了,市场里交钱的人还怎么做。”
林秀英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心里十分反感将人和东西都带走的行为。
但她也经常听卫东哥说,时代有时代的局限性,就像是清末时期的乱。
一切都是从无序走向有序。
鹏城现在也是在逐渐建立一套完善体系的过程。
这个过程,总会有各种乱象出现。总不能一开始就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式。
她看了眼药箱里的药。
今天卖了八瓶,跌打丸只有一颗。
加起来25块钱。
她看了眼手表,时间还早,她准备再摆半个小时就回去,给卫东哥做饭吃。
市场里的人渐渐少了很多,买菜的大多都回去了,剩下些闲逛的,走走停停,看什么都新鲜。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从摊子前面经过,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他走过去,又退回来,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那些药瓶。
“止血散?跌打丸?”他拿起一瓶止血散,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管用吗?”
林秀英看了他一眼,只是平静地说:“管用。没效退钱。”
年轻人愣了一下,把药瓶放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倒是挺自信。”他想了想,说道,“这样,你跟我走一趟,我那边有几个兄弟伤了,你要是能治,钱少不了你。”
林秀英看着他,没说话。
她打量了他几秒——个子不高,偏瘦,站姿松松垮垮的,不像练过的。
手上没有老茧,腰后没有鼓鼓囊囊的东西,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闪,也不乱瞟。
初步判断没什么威胁。
虽然江湖险恶,但她有信心面对。
“多远?”她问。
“不远,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走路几分钟。”年轻人指了指市场后面那条路。
林秀英点点头,盖上箱子,推着车走。
年轻人想帮忙,她没让。
她推着自行车,跟着他穿过市场,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是老旧的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
地上有积水,踩着啪啪响。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谁家的蜂窝煤的硫磺味。
年轻人停在一户老房子前,推开铁门,领着她进去。
墙上的白灰掉了大半,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呻吟声,低低的,断断续续的。
林秀英目光扫视着四周,确定没什么异常,将自行车锁上,跟着走进去。
年轻人推开门,带着她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日光灯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两张木板床上,躺着四个人。
空气里有血腥味,混着药膏和汗臭的味道。
林秀英走进去,扫了一眼。
一个头上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干了一半。
第二个光着膀子,胸口一大片青紫,呼吸的时候眉头紧皱,像是肋骨出了问题。
第三个靠坐着,捂着胳膊,肘部肿得老高,一看就是脱臼了。
第四个腿上缠着绷带,绷带松了,露出底下还在渗血的伤口。
“怎么伤的?”她问。
年轻人神色平静道:“跟人起了点冲突,吃了亏。”
他没细说,林秀英也没多问。
这人跟几个人说了一声,然后看向林秀英:“你是卖药的,懂怎么治吗?”
林秀英没说话,先走到脱臼那个面前,捏了捏他的肘部,又看了看他的手掌。
那人疼得龇牙咧嘴,额头全是汗。
之后继续检查其余人,简单把脉后,道:
“两个外伤,我的药散能止血生肌。那个是肋骨骨折,得吃跌打丸慢慢养。这位的手臂,是脱臼加轻微骨裂。都能治。”
屋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一眼就看穿了伤势。
“多少钱?”那年轻人问。
“两人,用两天止血散,大概四瓶,一瓶三块,合计十二块钱。
内伤的,三天三颗跌打丸,两人六颗,一颗一块钱,合计六块。
这位大哥的手臂要正骨,我可以做,药费加出手费……一共20块吧。”
林秀英报价,也没多加钱。
那青年有些犹豫,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也就三十多块。
“可以,你用药吧。”说着,他数了数20块钱,都是散钱,没有一张整的。
林秀英没说话,伸手接过来数了二十块,确定没问题后,揣进兜里。
钱货两讫,林秀英出去拿药进来。然后动了手。
“别动。”她一手握住那捂着手臂之人的上臂,一手捏住他的前臂,轻轻活动了一下关节。
感觉了一下位置。
那人叫了一声,她没理,猛地一推一送,只听“咔”的一声,肘部复位了。
那人愣了一下,活动了一下胳膊,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好了?”他问。
“好了。”林秀英站起来,从木箱里拿出一瓶跌打丸,倒出一粒,递给他,“吃了,嚼了咽下,化瘀的。”
那人接过,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她又去看床上那个头上缠纱布的。
纱布解开,露出底下一条长长的口子,从额头一直延伸到眉梢,皮肉翻着,还在往外渗血。
她皱了皱眉,拿出止血散,拧开盖子,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落在伤口上,很快就吸住了血,不再往外渗。
她又用纱布重新包扎了一遍,缠得紧紧的,不松不紧。
“用药期间别沾水。”她说,“明天这个时候用第二次再包扎上就行。”
那人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没说出来。
胸口青紫的那个,她用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肋骨,一处处摸过去。
那人疼得直抽气,但忍着没叫。
她压了一遍,没有明显的骨擦音,肋骨没断,只是软组织挫伤。
“内伤不重,吃跌打丸就行。”她倒出一粒,递给他。
那个腿上伤口不大,但深,她用止血散撒了,包扎好。
几个人都处理完,林秀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年轻人站在旁边,一直看着,没出声。
见她忙完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点钱,递过来:“这药要不再备一点?”
林秀英看了看那些钱,又看了看那几个伤者。
“够了。这药丸吃完,药散用完基本就没事了,后面吃点好的静养就行。”她没接钱。
年轻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衷心感谢道:
“姑娘,你手艺行。人也好,谢谢。我叫刘文杰。”
林秀英没接话,把木箱盖好,把药留下准备走。
年轻人跟着她出去,问:“姑娘,我看你手法挺熟,你是不是练过?”
林秀英看了他一眼:“学过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