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接过，别在耳朵上：“张叔，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阿东，我这会儿遇到点难事儿，想拿个主意，思来想去，这片儿也就你这脑瓜子好使，又是个局外人，看得清。”
李卫东心里一动，似乎猜到他要问什么了。
他从一旁掏出烟，递给张建国一根：“张叔，是不是跟废品站有关？”
张建国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雾气，点点头：
“还是你小子精，是这么回事。你也知道，我刚来鹏城时，一开始就跟你婶子在外面捡垃圾废品。
慢慢的，跟当地人熟了，也就蹬着三轮在村里收。
路子熟，人也熟。现在棚户区拆了，生意也好不少。”
张建国弹了弹烟灰，“我想找个正经场地，办个执照，正儿八经地干。”
李卫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张叔，这是好事啊。你经验足，干这个正合适。”
张建国苦笑了一下：
“好事是好事，可哪有那么容易。你也知道，这年头开废品站，不是租块地围起来就行的。
得有执照，得有人罩着，不然三天两头有人来找麻烦，生意做不下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也应该听阿强他们说了。我问过老板娘了，她说可以帮我牵线。
但得让出七成干股，我拿三成。老板娘说，这不是她要的，是帮人拿着的。
一个是在布吉的朝山会的关系，要三成。那个姓王的四成，姓王没法直接收，让他的一个亲戚代收。”
第149章 一批寻呼机
李卫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他知道张建国来不是为了诉苦，是来问想法的。
废品回收站，在很多人眼里是脏活累活，但在80年代末的鹏城，这绝对是一座金矿。
大量涌入的工厂产生了海量的工业废料，城市化进程产生的建筑垃圾，里面都藏着惊人的利润。
但在这时代，鹏城开废品站，尤其是大一点的，涉及的不仅仅是场地问题。
治安、消防、以及这片地头上复杂的人际关系网。
光有钱不行，得找地头蛇或者有威望的人来“压阵”。
哪怕拿三成，收入也不是蹬着三轮收废品能比的。
但这行水确实深。
“阿东，我当然知道，哪怕三成，我赚的肯定不少，但你也知道，我也就是个农民，心里没底。你说，这能行吗？”
李卫东似乎明白他的想法了：
“张叔，你是担心这七成……是长期的？”
张建国愣了一下，顿时沉默。
果然。李卫东心想。
“叔，什么生意，都不如关系生意好挣，也不需要那么愁。将来，你或许还能拿到一些单位的废品料。
将来甚至是直接转手就能卖钱，还要比这更简单的吗？
这件事你也是想着心有不甘，长期要七成，确实很多。
但换个立场，用七成换稳稳当当，不愁货源的稳定生意。要是觉得还能接受，那就干。要是觉得接受不了，那就再想想。
说句不开玩笑的，搭上这关系，我这没做过废品的，我也能做。
只要花一点时间了解下价格和行情，谁都能做。
叔，不是他们找你，是你找他们。将来你有自己的关系了，新的份额也会变的。”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东子，我明白了，是眼浅了。这笔账不用算都知道了。”
“对。值不值，得看你怎么想。”
李卫东的语气不急不缓，“你要是想安安稳稳做生意，不被人找麻烦，那这钱就该花。
你要是觉得自己能摆平那些事，那就不用花。
但张叔，你在棚户区这么多年，那些事你比我清楚。不是你我能摆平的。”
张建国点点头，站起来：“行，那我先回去了。阿东，谢了。”
“谢什么。”李卫东也站起来，“张叔，你有经验，有人脉，差的就是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抓住就行。”
张建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阿东，当初通过几次交流，我就觉得你这后生不简单。这才两个多月，你看看你，工作室有了，作坊有了，摩托车有了，你是个能人啊。”
李卫东摆摆手。“张叔，别这么说。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张建国笑了笑，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没有手艺的人，才是运气。
脚步声渐渐远了，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送走了张建国，李卫东看了看表，锁上门上楼。
林秀英已经把饭菜做得差不多了。
她系着那条蓝布围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正在盛饭。
“卫东哥，张叔走了？没叫上来吃饭？”她头也没回。她听到了楼下张建国的声音。
“走了。”李卫东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他只是来让我给他一点建议，说完就走了，中午吃什么？”
“红烧福寿鱼，青菜还有酿豆腐。晚上要吃火锅，我没做那么多。你得多吃点。”林秀英笑着道。
旺财阳台跑了过来，围着他跑来跑去的。
花子没反应，蜷在茶几的椅子角落眯着眼，肚子一鼓一鼓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吃了。”林秀英坐下来，问，“张叔找你问什么？”
李卫东坐下来后，边吃边把刚才张建国来的事简单说了说。
“张叔那是当局者迷，其实这笔账很好算。在这地界上做生意，有时候利润少点没事，关键是得稳。
但见识有限，盯着眼前的利益也很正常。
只不过，他能想到找关系开废品站，已经强过很多同乡人了。”
林秀英听得认真，点了点头：“我也听阿辉他们说过，这边做生意讲究拜码头。
这跟我们那时候差不多，各类巧设名目的费用都有。
按照你说的利润那么大，要进入这一行，肯定还是要有更硬的关系才行。让出七成虽然心疼，但只要路铺平了，以后总有机会赚回来。”
“对，这就叫‘借船出海’。”
李卫东笑了笑，夹起一块酿豆腐放进她碗里，“你也多吃点，下午还得跟我去华深北。”
“知道了。”林秀英抿嘴一笑。
吃完饭，两人换了一身衣服后下楼。
李卫东推出摩托车，将门都锁上。
随着突突突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来，小作坊里面的旺财又舍不得的“汪汪”叫。
花子又跳上了墙头，看着外面的女主人和男主人。
摩托车驶出巷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午后的风没那么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
过了布吉关，路就好走了。
水泥路，平坦，没什么坑。
李卫东加了点油门，摩托车跑得快了些。
林秀英把脸贴在他背上，眯着眼，看着路两边的厂房和宿舍楼往后退。
她现在已经习惯坐摩托车了，有时候甚至会把手从他腰上移开，伸开胳膊，让风从指缝里穿过去。
这还是卫东哥教她的，这样会有种像鸟飞的感觉。
华深北还是那么热闹。
人挤人，货挤货，卖电子表的、卖录音带的、卖计算器的，卖各种电器的，完全不愁没生意，只怕不够卖的。
李卫东把车停在存车处，交了五毛钱，拿了牌子，背着背包往赛格大楼去。
林秀英跟在他旁边，手被他牵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到了张永发的店，柜台依旧是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电阻、电容、二极管、三极管……整整齐齐的，标签贴得清清楚楚。
门口站着几个年轻人，正在挑东西，手里拿着单子，对着型号一个一个地找。
张永发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个计算器，在算账。
看见李卫东，他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
“老弟！来了！快进来坐！”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给李卫东递了根烟，又看了看林秀英，“弟妹也来了？坐坐坐，别客气。”
李卫东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张老哥，这生意是越来越好的，小弟都多了两个。”
“哈哈，还好。”张永发笑了笑，“现在做电子的行业多了，需求也就高了，阿燕，你看着。我跟老弟出去办点事。”
张永发叫来自己的老婆，而后就带着李卫东去外面。
到了外面，李卫东笑道：“这么秘密？”
“什么秘密，这件事我也没做决定，就没告诉我老婆。东西在皇岗的朋友仓库里。我带你去。不过，你说的那个报警器，带来了？”
李卫东摇摇头：“初步测试好了，但在家里放着。等后面要重新换个壳子安装，再调试一下，稳定了就带过来给你试试。”
张永发点点头，眼里闪着光：
“行，我等着。你那东西要是真管用，我帮你推。华深北这边，安防家家户户都需要。走吧，带你们去看看那批货。”
三人出了店门，往存车处走。
张永发的摩托车停在路边，是一辆黑色的本田，比李卫东那辆嘉陵大一圈，排气管锃亮。
他跨上去，发动引擎，轰隆隆的，声音浑厚。
李卫东载着林秀英跟在后面，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穿过华深北拥挤的街道，往皇岗方向开。
皇岗在福田南边，靠近鹏城河，对面就是港岛。
也正是因为面临港岛，加上三来一补的政策，这里的仓库多，加工厂房也多，路宽，人也不算少。虽然比不上华深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