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上次的原因,在八卦岭,林秀英的警惕性很高。
直至出了八卦岭,她才放松下来,日头也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有些刺眼。
“卫东哥,现在去哪?”风声中传来她清脆的声音,“去华深北吗?”
“去东门买你需要的药材,再去东门市场买点菜,然后回布吉镇买缝纫机。”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把脸贴在他背上,两只手环过他的腰,抱得紧紧的。
这已经成为她的习惯。
摩托车汇入滚滚车流,往东门老街驶去。
那时的东门,是深圳最繁华的商业中心,还没有后来高楼大厦的压迫感,更多的是一种市井的热闹和喧嚣。
一进东门老街,人声鼎沸。
街道两旁全是骑楼店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店铺里的流行歌曲声混杂在一起,那是改革前沿特有的活力。
再次来到之前的“保和堂”药铺。
柜台后,依旧是那个中年男子,以及两个青年在帮忙。
中年男子正在捣药。
看见两人进来,老板认了出来,露出一丝和煦的笑:“姑娘,又来抓药?”
林秀英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方的药方递过去,叮嘱道:
“老板,还是照着这个方子。还是老规矩,要好货。”
“哈哈。放心,可糊弄不了你。”男子接过药方,笑了笑。
他看了看,里面的数量没有上次多,但都有所需的数量。
他也看出了这些药材估计是针对跌打和止血的。
接下来,他亲自给林秀英配药。
抓药、称重、包纸、捆绳,动作行云流水。
白及、三七、血竭……每一样药,林秀英都要凑上去仔细看、仔细闻。
她是真懂行,那股子认真的劲头,让那两个青年都觉得林秀英是不是太过小题大做了?谁不知保和堂的信誉和公道。
最终结算是三十九块钱。
在这个年代买药材,算是一笔很大的支出了。
李卫东掏钱付账,眉头都没皱一下。
秀英的药,那是保命的本事,值得。
“谢谢掌柜的。”林秀英这才笑了笑。
“姑娘客气的,医者本心。”男人也是笑应着。
出了药铺,两人直奔东门市场。
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到处都是小贩们扔下的烂菜叶子和烂果皮,空气里混杂着生肉的血腥气、海鲜的咸腥味。
林秀英在前面走,李卫东跟在后面提着篮子。
这丫头买菜已经十分熟练了。
她不讲究那些花里胡哨的卖相,只看底子。
几把鲜嫩的水东芥菜,一条活蹦乱跳的罗非鱼,又砍了两斤带着筒子骨的猪肉,说是要给李卫东熬汤补补身子。
正走到市场尽头,准备拐弯去买点葱姜蒜的时候,一股独特的、带着花木清香的甜味儿,钻进了林秀英的鼻子里。
她脚步一顿,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搜寻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一个地摊上。
那是个不起眼的角落,挨着卖豆腐的档口。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裳的老农蹲在地上,皮肤黝黑,像是被山风常年吹打过的岩石,满脸沟壑纵横。
他面前摆着几个那种老式的广口玻璃罐子,还有些黑乎乎的工具。
第141章 现阶段的存款
“卫东哥,你看那儿。”林秀英拉了拉李卫东的袖子。
李卫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木桶里,装着金黄浓稠的液体,在透过棚顶漏下来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两人挤过去。
老农面前摆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野蜂蜜。
“老人家,这蜜是自家养的?”李卫东蹲下来,随口问道。
老农抬起眼皮,看了看两人,操着一口客家普通话摇了摇头:
“不是养的,是去梧桐山掏的。那地方没人去,野花多,蜜纯得很。”
一听是梧桐山的野蜜,李卫东的眼神立马亮了几分。
在这个年代,梧桐山还属于没怎么开发的“荒山”,植被茂密,没有什么工业污染,那出来的野蜜,不管是药用价值还是口感,都是顶顶好的。
“能尝尝吗?”林秀英也不管是哪里采的,直接问道。
试过才知道好不好。
“尝!随便尝!”老农很爽快,拿起一根小木棍,挑了一点那金黄的蜜糖递过来。
林秀英接过舔了一口。
入口绵软,先是浓郁的甜,紧接着一股子清凉的草本花香在舌尖化开,丝毫没有那种糖水兑出来的齁嗓子感。
“好蜜!”林秀英忍不住赞叹,转头看向李卫东,“卫东哥,这蜜成色极好,没有杂质。用来炮制药材,或者是做蜜丸,那是再好不过了。”
李卫东一听做蜜丸,立马来了兴趣。
林秀英既然懂药,那肯定也懂炮制。他不懂,但这丫头说好,听着没错。
“老人家,这怎么卖?”
“这都是好东西,鹏城已经不多见了,蜂蜜五块一斤,还有蜂王浆,你们要不要?这贵点,十块一瓶,大概八两左右。”
老农指了指旁边一个更小的瓶子,里面装着乳白色的浆液,“这可是早上刚取出来的,鲜着呢。”
这价格,难怪没多少人买了。李卫东心想。
但也是这年头鹏城的物资种类越来越多了,对这类纯天然的需求也就不多了。现在阶段,在许多人眼里,进口的洋玩意,才是最好的。
但这都是好东西,纯正蜜,只要操作得当,不怕变质。
“这蜂蜜有几斤?”李卫东问。
“有六斤,带出来不多。蜂王浆有两瓶。”老农说道。
“都要了。”李卫东没还价。
这年头能见到真货不容易,尤其是这深山里掏出来的。
老农一听,脸上露出了笑纹,手脚麻利地开始给他们装瓶。
但林秀英还是再次尝了尝蜂蜜和蜂王浆,蜂王浆两瓶都尝了。
尝的时候还是用老农带的干净棍子,上下搅拌后试的。
这种上真下假的情况并不少见。
当然,在林秀英那个时候,自然没有现代造假蜂蜜的条件,但并不妨碍她行走江湖,对作假的了解。
在她看来,这么贵的东西,多试试没错。
老农也没在意,他放心让林秀英去尝。
最后确定没问题,老农才继续装蜂蜜。
这瓶子还是那种盐水瓶,但这瓶子是新的。明显是老人新买的。
这时候,林秀英的目光又落在了老农身边的一个布袋子上。
那袋子口敞开着,里面露出几块黄褐色的、像是石头又像是蜡一样的东西。
“老人家,这是……蜂蜡?”林秀英指着问道。
“对对,是蜂蜡。”老农点点头,“这是熬蜜的时候滤出来的渣子做的,好东西。
以前老辈人用来做蜡丸,或者治烫伤。
我看你们像是懂行的,你们要是想要,这几块我都给你们了,你们都全要了的话,这蜂蜡不用钱。”
林秀英眼睛一亮,“好,谢谢老人家。”
免费的她自然要。
转头低声对李卫东解释道:“卫东哥,这蜂蜡可是好东西。咱们要是做那跌打丸,若是想保存得久,外面封一层蜡壳,既防潮又不跑药性。
而且这蜂蜡若是配着香油,还能调出极好的外伤药膏。”
李卫东看着她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又可爱。
这丫头,一碰到跟药有关的东西,眼睛里就放着光。
老农装好六个瓶子后,将蜂王浆、蜂蜡一起装入自己的麻袋里,都递给李卫东。
合计四十块钱,老农接过钱,连声道谢。
买了蜂蜜、蜂王浆、蜂蜡,加上买的肉菜,也够了。
出了市场,林秀英显得格外高兴,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卫东哥,今晚回去我就先把这蜂蜜炼一炼。这野蜜火气大,得炼去水分和杂质,做成‘中蜜’或者‘老蜜’,到时候和药粉一揉,那跌打药丸肯定又亮又圆。”
她一边走一边念叨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颗颗黑亮黑亮的药丸在手里成型。
李卫东看着她侧脸,阳光透过路边的树叶洒下来,落在她脸上,十分好看。
“行,都听你的。你这药酒药物,将来可比我这维修的挣钱。”李卫东笑说着。
林秀英被他逗笑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夸张,真要挣钱,那还得靠卫东哥的手艺。”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存车处取车。满满当当的回去。
最后出了关,他们去了布吉镇上的一家店买缝纫机。
那是一家不大的门面,橱窗里摆着几台锃光瓦亮的缝纫机,黑色的机头,金色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同志,看缝纫机?”
老板娘是个烫着卷发的时髦女人,正织着毛衣,见生意上门,立马放下活计迎了上来。
“这台飞人牌的,多少钱?”李卫东指了指中间那台。
“飞人牌,老字号了。一百八,送线、送针、还送一瓶油。”老板娘掀开机盖,露出了崭新的机头,“新款,走线稳得很。这还有尚海牌,也是一样的”
林秀英看着那台机器,眼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
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机头,手指轻轻划过那金色的商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