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当做没了这个人!
李永贵攥着那两封信,沿着村道往回走。
刘桂香跟在旁边,走几步就看看他手里的信封,想问又不敢问。
虽然李永贵的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想知道这逆子到底搞什么鬼,但看着天边只剩最后一点余晖,李永贵还是硬生生压下了好奇心。
晒谷场就在村东头,一大片水泥地,是村里前年集资修的,平时晒谷子,过节晒花生,过年的时候孩子们在上面放鞭炮。
李卫军和李卫国还在那儿忙活。
李卫军是家里的老大,比李卫东大四岁,话不多,初中毕业的,从小就跟着父亲在地里干活。
晒得黑,手臂粗壮,手掌全是茧子。
老二李卫国,比李卫东大两岁,同样读了初中就不读了,在家帮忙。
两人正把装好的麻袋往板车上摞,一袋一袋,摞得整整齐齐。
李永贵走进晒谷场,没说话,弯腰拎起一袋稻谷,往板车上甩。
“先干活!”见两个儿子要说话,他闷声吼了一句,脚步却比刚才急促了许多,像是脚底生了风。
麻袋落下去,砰的一声,闷响。
刘桂香也去帮忙,虽然心里对老三的事情七上八下,但也知道粮食是命根子,不敢耽搁,默默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把扫帚和簸箕收好。
一家人闷头干活,谁也没提信的事。
李卫军和老二李卫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和不安。
老三那个烂赌仔的名声在村里是臭了大街的,突然寄信回来,加上老爹那脸色,这事儿透着股不对劲。
一家人谁也没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麻袋摩擦的沙沙声。
最后一袋稻谷上板车,晒谷场上的稻谷终于全部装完。
李永贵清点了一下,三十八袋,一袋100斤的。
五亩地,3800斤左右,平均一亩水田760斤。
这比夏收的时候多了三袋。这是化肥用了多一些。
李永贵用绳子挂着肩膀,双手抓住扶手,其余人立即推板车。
板车缓缓往家里去。
李卫东家的老屋在村子中间,三间黄泥房,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墙是石头垒的,年头久了,墙头上长着瓦松,绿油油的。
院门是木头的,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门神,只剩半边脸还看得清。
刘桂香开门,院子里堆着几捆柴火,墙角是鸡笼,几只母鸡蹲在里面咕咕叫。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灶台那边透出一点光。
刘桂香已经进了厨房,生火烧水。
李卫国和李卫军两兄弟,把板车上的麻袋一袋一袋搬进屋里,码在墙角的木板上。
三十八袋,把半面墙都占满了。
“砰”地一声关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插上门栓,这才像是虚脱了一般,走到客厅,咕咚咕咚灌着温水。
李永贵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把那两封信放在桌上,没拆。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昏暗的油灯光里袅袅升起,散开。
他看了那封信一眼,又看。
“爸,你不拆?”老大李卫军走过来,拿起那封信,翻过来看了看,“还真是阿东寄的。”
李永贵没说话。
刘桂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有些着急:
“拆啊,看看他写了什么。这孩子走了快两个月了,没个消息,我这心一直提着。孩子是做错了,但他走之前也说会改的。”
李永贵把烟叼在嘴里,拿起那两封信,撕开第一封封口。
第一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叠成三折,字迹工工整整。
他展开,走到堂屋外面看。
“爸、妈,我是卫东,我到鹏城……”
李永贵一点点看下来,面无表情,但也慢慢蹲了下来。
最后的结尾,他看得沉默了。
“……这个月挣了些钱,我包吃包住,不用花钱,我汇了两百块回去,给家里用,也能给我大哥娶老婆用。
以后每个月,我都会寄钱回去,一百两百的都有。
村里士多店有电话,号码是XXXXXXX,有事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
我一切都好,以前是我错了,也都改过自新了,你们跟阿公阿嫲都保重身体。老三,卫东。”
李永贵看完,沉默着抽着烟,然后撕开第二封。
顿时,从里面滑落一张崭新的汇款单据,上面写着汇款200元。
(是不是这样的?查了许久,这张是88年的)
看着这个数字,李永贵整个人都沉默了。
……二百块!
在石桥村,一个壮劳力耕一年,除去吃喝拉撒,一年能存下200块都很不错了。毕竟这不是拿工资,也不是镇上打工。
李卫军看着滑落的汇款单,有些惊讶,然后拿过信件看了起来。
片刻后,他也沉默了。他也没想到,老三居然还想着把钱给自己娶老婆用。
“两百块?真这么好挣吗?”他看着老爸,“爸,阿东是不是……”
“不知道。”李永贵抽着烟,眼睛有些失神。
他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那个在村里名声烂到家的儿子,那个让他抬不起头的三儿子,居然寄钱回来了。
不是写信回来要钱,是寄钱回来。
“他信上说了,修电器。”老二张卫国也看完了信。
刘桂香认的字不多,就让老二说一下。
当她听完后,就红了眼,抹了抹眼睛,转身回厨房:“准备洗澡吃饭了。”
李卫国把汇款单拿起来看了看。“爸,这个明天要去镇上邮局取吧?”
“嗯。”李永贵把汇款单收好,揣进贴身口袋里,“明天我去。还有,老大,电话记下来。”
“好。”李卫军点点头。
想着那个被他揍了不少次的老三,寄钱回来,居然还想着给钱娶媳妇。
不是坏事,是好事。
“爹,娘,也许……也许老三真变好了呢?”老二李卫国说道,“鹏城特区嘛,听说那边满地都是黄金,三弟要是肯吃苦……
而且,信里还知道想着大哥,说钱也可以给大哥娶媳妇,以前的老三可不会这么想吧?”
“对,老二说得没错。”刘桂香赞同地走出来,声音比刚刚亮了不少。
“老三以前混,也不会想那么多,能不记恨老大就不错了,别说给钱了。但现在信里写的,都是关心,说明他真的改了。”
正当一家人对着这二百块钱和一封信聊着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两道着急的声音:
“老二!”
“阿贵!”
是李卫东的爷爷奶奶来了。
李卫东的爷爷李老根拄着拐杖,奶奶跟在后面,两人都是一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
他们就住在老大李永光家里,平时不过来,
但刚刚老大拉着稻谷回来时,就说老二家的老三寄信和寄钱回来了。这件事一下子就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了。老两口哪里还坐得住。
李永贵赶紧起身去开门,把老两口迎了进来。
“爹,娘,”李永贵扶着老爷子进去坐下。
“听村口那帮老东西嚼舌根,说阿东寄信回来了?还寄了钱?”
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神依旧犀利。只是腿脚在几年前被家里的谷袋砸下来,弄断了腿,后来治好也不利索了。
“是,阿东寄了信。”李永贵叹了口气,把汇款单递过去,“也寄了二百块。说给卫军娶老婆用。”
奶奶一听这数字,十分惊讶:“真的?”
老爷子不认字,只是道:“信里写什么了?钱哪来的?”
李永贵小心翼翼地说道:“爹,阿东说这……阿东信上说是学手艺挣的。可他那性子……”
“我让你说……算了,卫军,给阿公念一下。”老爷子看向孙子。
“好。”李卫军点头。
等他念完,老爷子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沉声道:
“说的话倒是稳重了。要是去赌,赢了钱,那字里行间肯定是飘的,轻浮的。
但这信里,说的是人话,干的是人事。阿东这孩子……我看这次是真长了记性。”
说着,老爷子看向李永贵,语气放缓了一些:
“老二,孩子在外面不容易,肯往家里寄钱,那就是心里还有这个家。
你也别老揪着以前的辫子不放。人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这钱先存着。无论是你们家用,还是真给他大哥娶媳妇用,都是阿东的一片孝心。”
刘桂香在一旁听得直抹眼泪,感激地叫了一声:“爹……”
李永贵沉默着,看着那盏昏黄的灯泡,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再反驳老爷子。
只是那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心里那块石头,终究还是没有完全落地。
他们是真的被骗得多了。
二百块钱,沉甸甸地压在了一家人的心头,既是惊喜,也是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第128章 重阳了
李卫东寄信回来的事情,也就只有家人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