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仁是扁平的,心形,颜色黄白,闻着有一股油脂的香味。
林秀英捏起一颗,用指甲掐开,断面发亮,放在嘴里嚼了嚼,眉头舒展了:
“这个好。”
“既然你要求高,我都给你拿今年或去年秋冬的新货,以及合适年份的道地上等货。”男子道。
林秀英点点头。
但即便男子这么说,林秀英依旧亲手过一遍每一种药材。
查看乳香和没药的时候,两味药都是树脂,容易掺假。
她拿起一块乳香,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甲掐了掐,放在鼻子底下闻,确认都是天然的,并非松香冒充的。
肉苁蓉还是要春收的油苁蓉,而不是秋收的柴苁蓉,两者泡出的效果也差不少。
田七要什么‘铁骨’三七。
伸筋草是干燥的全草,黄绿色。
透骨草茎细叶碎,闻着有股清凉气。
生大黄切得厚薄均匀,断面是棕黄色的,有锦纹。
威灵仙是根茎,她拿起一根,折了一下,脆断,断面是灰黄色的,闻着有股辛味。
称到川乌和草乌的时候,林秀英格外仔细。
这两味药都有毒,炮制不到位会出问题。男子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两个瓷罐,打开盖子。
“这两个是川乌,有甘草黑豆水制的,也有姜矾制的。”
他指着一罐颜色浅些的,“这是姜矾制的,毒性去了大半,外用没问题。”
林秀英捏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摇摇头:
“姜矾制的,劲不够。风湿酒要靠川乌草乌的辛热走窜,姜矾制过,药性减了。”
男子就打开另外一个罐子。
里面是灰褐色的川乌片,气味比刚才那批冲得多。
“这个是按古法制的,甘草黑豆水煮过,再用清水漂了七天。劲足,毒性也去得干净。就是贵些,翻倍。”
林秀英拿起一片,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点头:“就这个。”
草乌也一样,她挑了古法炮制的。两味药的价格是普通的两倍,她眼都没眨。
然后还悄悄跟他咬耳朵,说什么风湿酒讲究的是祛风除湿,药性走窜,如果药材年份不够,那股子劲儿就散不出来,用了也是白用之类的。
李卫东听着连连点头,知道这妮子是怕自己觉得价钱贵什么的。
但也是心里暗暗咋舌。
以前他只知道这丫头懂点医术,没想到这么细致。感情这妮子是在谦虚啊。
精元酒的药材最贵。
人参须子是生晒参的须。
鹿茸血片不是粉片、蜡片。
黄精是制过的,黑润润的。山茱萸是果肉,紫红色,她尝了一颗,酸中带甜……
四副药混合一起,合计近五十味药材,都是林秀英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闻,一样一样地尝的。
当最后一样药包好。男人看着林秀英:“姑娘,你这一手,跟谁学的?”
主要是林秀英的样子看着太年轻了,这辨药识药的本事太厉害了。
他的徒弟年龄相仿,却都达不到这本事。
林秀英看了李卫东一眼,李卫东微微点头。
“家里的老人。”她说。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这丫头是个有天赋的,要是
“一起多少钱?”李卫东问。
男人拿起算盘,按照单子记录的价钱,噼里啪啦拨了好一阵,最后把单子掉个方向递给李卫东,道:
“合计一百八十六块七毛四,算一百八十六块就行。这都是道地的上等货,可没法再优惠。”
说完,他看着李卫东,竖起大拇指:“后生,你这对象可是个行家啊!”
林秀英看了卫东哥一眼,微微红着脸从包里取出钱,感觉自己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这一般的药材也有一些效果,但偏要这么好的,价格估计都翻了一倍了。
她数了两次一百八十六块钱后,看了看卫东哥,见他没有任何在意,才递过去。
“那当然。”
李卫东不知道这妮子的心思,将药材一包包放入蛇皮袋里,笑着应道。
这时候,里间的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清亮,不浑浊。
他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看样子在里面听了有一阵了。
李卫东估摸着对方得有八十几岁了。
“爹。”柜台后面的男人喊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
老人没理他,径直走到柜台前面,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搁,上下打量了林秀英一眼。
那目光不锐利,但很专注,像看一味药——看形状,看色泽,看纹路。
林秀英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往李卫东身边靠了靠。
“姑娘,这次见面,你倒是让我惊讶不少。你从哪儿学的?”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楚。
林秀英道:“家里的老人。”
“家里?”老人又问,“哪里的家里?”
“佛山的。”林秀英说了实话。
老人点点头,目光柔和了些。
“佛山,药铺也有不少。以前佛山镇的人,谁家没几个方子。”
他叹了叹气,“现在会辨这么多药的年轻人,不多了。”
他看着林秀英:“姑娘,你这手本事,可惜了。”
林秀英不解:“可惜什么?”
老人看着她,眼里有惋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惜你有家传。不然,我还真想收你做个徒弟。”
柜台后面老人的儿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大概是没想到,父亲会当着外人的面说这种话。
老人做了一辈子药材,学了一辈子医,从胡楠到广东,从广东到港岛,从港岛又到鹏城。
见过的好苗子不少,但从没主动说过要收徒。今天破例了。
林秀英也愣了。
她看着这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但她摇摇头:“老人家,谢谢您的好意。”
老人点点头,倒也没说什么。
他拿起那把紫砂壶,又看了一眼林秀英。
“姑娘,药材这行,讲究的是良心,你懂药,也愿意用好药,这是对的。以后用的时候,记住今天挑药材的眼睛。别让那眼睛瞎了。”
林秀英认真地点点头:“记住了。”
老人转身往里间走,走到门帘边上,又停下来:“姑娘,你叫什么?”
“林秀英。”
“林秀英。”老人念了一遍,点点头,掀开门帘进去了。
李卫东倒是觉得林秀英要是学医的话,倒是不错。
有功夫加上有医学基础,学起来应该不难。
在以后,有本事的中医太少了,药材也不行了,骗子层出不穷,这就导致了中医的没落。
但这中医,一个人,几个人撑不起来,加上没有一个完整的单独体系,是注定起不来的。
但这妮子拒绝了,他也就没多问。
他不想强迫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
东门老街依旧人声鼎沸。
卖布的扯着嗓子喊“减价”,卖成衣的把衣服挂在竿上招揽客人,卖小吃的摊前排着队。
早上的阳光照在骑楼的柱子上,把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
李卫东把药材包好,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林秀英站在旁边,有些出神。
“想什么呢?”李卫东问。
“在想那个老人家。”她说。
“想拜师?”李卫东笑问。
林秀英摇摇头:“我有师父的。”
“师傅和师父,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你有师父,他是养你们长大的,视作父亲的。但师傅,指的是老师之类的。你想学就学,不想学也无所谓。”
林秀英点点头,没有多说,看着卫东哥:“我们现在回去吗?”
“等会儿吧,既然来了,那就去东门市场看看,顺便买点菜回家。”
“东门市场?”林秀英点点头。
两人推着车往市场走。
李卫东走在她旁边,忽然问:“秀英,你以前在佛山,既要练武,又要学药材,还要学医理。你师父教得过来?你学得过来?”
在李卫东的认知里,一个人又要学医识药,又要练武强身,还得操持家务,这时间管理大师都不一定能做到。
更何况林秀英也就虚岁十九,哪来那么多精力?
林秀英想了想,说:“练武是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打拳,练到天亮。
白天跟师父学药材,认药、采药、炮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