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继续专注于眼前那些错综复杂的电路板。
一个个焊点在烙铁尖下融化、凝固，一个个故障元件被替换。
时间在烙铁的滋滋声里慢慢流走。
窗外，太阳逐渐挪到了西边，把楼墙照得金黄金黄的。
楼下巷子里又热闹起来了，下工的、放学的、买菜回来的，都赶在这个点儿。
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有人扯着嗓子喊“让让、让让”，还有小孩在哭，不知道是摔了还是被欺负了。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转动锁孔的声响。
“咔哒。”
门开了。
林秀英手里提着那个竹篮子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神采，像是得到什么。
“卫东哥，我回来了。”她把篮子放到桌上，声音里透着欢快。
“嗯，看你这架势，是有好事？”李卫东放下手里的烙铁，起身往外走去，笑着问道。
“还真有！”林秀英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猜怎么着？阿珍婶子家里，竟然有台缝纫机！”
“缝纫机？”李卫东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新买的？”
“对！”林秀英用力点了点头，一边比划着一边说，“阿珍婶子说，前几天张叔买的。
婶子说，这是在建国叔娶她的时候，曾经答应买，但家里难，又过着耕田的日子，家里处处要花钱，就一直拖着。
这不，都搬新家了，也挣了一点钱，建国叔就买回来了。那机器‘哒哒哒’地响，可快了！”
李卫东倒了杯水递给她：
“难怪呢。看来建国叔的废品生意是好起来了。”
林秀英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点点头：“嫂子说国庆后好了不少，废品价格涨了一些。
现在买，也是能缝补和做一些衣服，等年底过年回去可以带回去。能省不少钱。”
李卫东笑了：“这跟你一样的想法。那有缝纫机更好，以后你学习也更方便。一个下午学得怎么样？”
林秀英放下杯子，“婶子人特别好，教我怎么踩踏板，怎么穿线。
虽然一开始总断线，踩也踩不匀，但婶子很有耐心。
会踩了，但是还不太会走线。婶子说得多练。让我以后有空就去练练，也说不准我再带东西过去了。”
说到这，她看着李卫东，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卫东哥，以后咱们的衣服要是破了，或者你想做件新衬衫，我就能自己动手了！不用花钱请人，还能按你喜欢的样式做。”
看着她那副要把“勤俭持家”贯彻到底的认真模样，李卫东心里软乎乎的。
这丫头……
“行啊，”李卫东笑着逗她，“那你可得好好学，以后咱们家的衣服都交给你了。”
林秀英脸一红，却也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你就知道贫嘴。不过……”
她话锋一转，神色稍微认真了些：
“婶子还说了，现在这世道变了，大家手里都有了点闲钱，爱美的人也多了。
她说要是手艺学精了，在村口接点改衣服、做裤脚的活儿，也是一笔进项。
虽然比不上你修电器挣得多，但蚊子腿也是肉嘛。但我要卖药酒，要给你帮忙，这活我就做不了。”
李卫东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她。
但这妮子又想起什么，跑到冰箱前面，打开下层的冷冻室门看了看，惊喜道：
“卫东哥，冰箱好用。我中午放进去的那碗肉，已经冻上了。”
“那当然。”李卫东靠在门框上，看她研究冰箱。
她把冷冻室的门关上，又打开冷藏室的门，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凉丝丝的，很舒服。
她笑了笑，把门关上。
“对了，你晚上想吃什么？”她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急忙说道，“哎呀，光顾着说话了，我得赶紧去做饭。那五花肉还没切呢！”
说着，她就要往厨房走。
“等等。”李卫东叫住她，指了指桌上那一叠钱和之前的报纸，“忘了跟你说，王哥那边的事成了，钱也结了。还有，刚林凤娇嫂子来过……”
李卫东简单把王卫泽升职和房租免除的事说了一遍。
林秀英听完，惊讶地捂住了嘴：
“这……这怎么好意思？免房租就算了，装修钱一千多块呢。嫂子这也太客气了。”
“那是人家感谢你的，是你帮了她，让她在这里算是站住脚了。”李卫东很清楚其中的功劳是谁的。
“这么说，抓罪犯，还能继续帮我们？”林秀英的眼睛一亮，“罪犯有悬赏金吗？”
李卫东看着这丫头的神色，心里一突，连忙道：“秀英，别胡思乱想啊。这里可不是你那时候。”
林秀英被他说得一愣，歪着头看他：
“怎么了？那个年代悬赏令不是常有的事吗？衙门贴告示，江湖上的人看见了，顺手拿了赏钱，天经地义呀。”
李卫东看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哭笑不得。
这丫头，脑子还留在清末呢。
“秀英，你听我说。”他走过去，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她对面，语重心长地说：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虽然见义勇为是好的，但一切都要建立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
抓坏人，是公安的事。
咱们老百姓，碰上了，帮忙报个警就行了。没事别想着自己去抓，更别想着什么悬赏金。
你不知罪犯手里有什么，冷兵器，你或许不担心，但万一掏出一只手枪，你怎么挡？
当然，还有一件最为重要的，就是你的身份!”
这下，林秀英反应过来了。
“卫东哥，你是担心我被调查？”
来这里一个多月了，晚上看新闻，看书，听收音机的，她也不是一无所知的人了。
第114章 手比嘴巴诚实得多
“对！”
李卫东严肃道，“你抓了罪犯，他们也会查你的身世背景。
你的身份背景、档案可经不起细查的。这也是我为什么那件事要让嫂子去兜着的原因。
将来我还会继续找人把你的身份做实了，经得起查才行。”
这下，林秀英就彻底明白了，紧张且严肃地点头：“我明白了，卫东哥，你放心吧，我不会冲动的。”
李卫东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反而笑了。
他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柔声道：
“别那么紧张，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跟你说清楚，以后注意就行了。咱们现在的日子已经比别人强太多了，别操之过急。”
林秀英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显然把这事记在心里了。
李卫东看她那模样，知道这丫头是听进去了，但听进去和做到是两回事。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记住了？”
“嗯嗯。”林秀英点头。
李卫东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回头看她。
她还坐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像是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
“在想……那天晚上。”
她顿了顿，“要是我想到这些，那天晚上是不是就不会动手了。”
李卫东笑了笑：“那天晚上你也没错。那两个人要跑，你不拦，他们就跑了。跑了以后还会害别人。你做得对，只是以后，多想想自己。
如果真想动手，前提是在没有选择和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我不想你受伤，明白吗？”
她点点头，看着他：“卫东哥。”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说这些了？”
李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丫头，有时候聪明得很。
“是。早就想说了。但又不想太多干涉你的一些想法。
有些事情，你自己碰上了，再说的话，你会更有印象一些。但又觉得，如果等到碰上，出了事，再说也就没意义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低声说：
“那你以后有什么话，就直接跟我说。我虽然有些事不懂，但你说了，我就记住了。这些不懂的，我也找你。”
李卫东看着她。
这丫头，从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就在学。
学认字，学算数，学用电器，学说话方式……她学得很快，但有些东西，不是学得快就能懂的。
那些关于这个时代的规则、人情、分寸，需要时间，需要经历。
他不能急，也没法急。
“好。”他说道：“以后我直接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你现在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李卫东想了想，说：“有。”
“什么？”
“晚饭吃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脆的，在屋里回荡，把刚才那点严肃的气氛冲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李卫东，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心想着卫东哥关心自己的样子，真好。
“卫东哥，你先歇会儿，我去做饭。”林秀英挽起袖子，快步走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便传来了淘米声。
李卫东看了看，也随之回房间，坐回桌前，继续这第四块板子的维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