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手提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另一手牵着个五六岁、扎着两个乱糟糟羊角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走累了,拖着小步子,带着哭腔嘟囔:“阿妈,我肚幺……”
妇女用潮汕话低声哄着:“就快到了,就快到了。返去煮粥给你食,放点猪油渣,乖啊。”
妇女腾出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抬眼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棚屋:“这个月钱快用完了,明日得去寻凤姐借点……唉。”
李卫东走在他们中间,抱着装满工具的纸箱。
那些鲜活而疲惫的乡音,夹杂在傍晚的风里,勾勒出这片棚户区最真实、最粗粝的底色。
路过那家借柴的人家,门关着,应该还没回来。
快走到三号棚时,李卫东远远就看见门口的空地上堆着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两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干柴,比昨天借来的那捆粗壮得多。
旁边地上还铺着张破塑料布,上面摊着些新鲜的野菜,有马齿苋、野蕨菜,还有几簇灰扑扑的蘑菇。
最显眼的,是塑料布一角躺着两只野鸡,已经处理干净了,用草茎绑着腿。
棚屋门口,林秀英正蹲在地上,就着盆里的水,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手腕粗的竹子。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肘上,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地上散落着几段削好的竹片,断面平整。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卫东哥,你回来啦!”
李卫东一去那么久,她都进山来回三趟了。
她放下刀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连忙过去想接纸箱。
李卫东侧身避了避,笑着摇头:“我自己来就行。不重。”
进了屋,放下纸箱,林秀英才指了指门外,语气平常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我弄了点东西回来。柴火足够还隔壁叔了,咱们自己还能烧一两天。
野菜和蘑菇都新鲜,中午我尝了点,没毒。
那两只野鸡是碰巧遇上的,就用石子打下来了,晚上能加菜。”
她顿了顿,有点遗憾,“但可惜,我今天特地去昨天经过的那片地方看了,那种木板没了,估计被人捡走了。我明天再去远点看看。”
她的脸颊因为一天的劳作和山风吹拂,泛着健康的红晕,鼻尖还沾着一点细小的竹屑,额发也有些汗湿,但精神头十足。
李卫东把纸箱小心地放在床边:“收获不小啊。厉害!”
他确实没想到,这妮子居然带回了这么多东西。
“卫东哥,你带什么回来了?”林秀英好奇地看过去。
李卫东打开纸箱,把里面的工具展示出来。
电烙铁、万用表、螺丝刀、钳子……
林秀英凑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些陌生的东西:“这些是……什么?兵器不像兵器,农具也不像。”
“修电器用的。”李卫东拿起那把内热式电烙铁,插上电试了试,“以后,咱们就靠这些家伙什挣钱。”
林秀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你懂这个,一定能成。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
“放心吧,少不了你帮我。”李卫东笑道。
接下来,家里活交给林秀英去做,道:
“家里这些杂活你先照应着,我把工具归整好。眼下还缺张干活的桌子,我去找凤姐问问,看她那儿有没有多余的旧木板或废桌子。”
“我同你一起去?”林秀英停下手中的活儿,“我力气大,帮你搬回来。”
“不用,你继续弄这个,我很快回来。”李卫东说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小卖铺方向走去。
“凤姐。”李卫东走近打招呼。
林凤娇抬眼:“是东仔啊。要什么?”
说着话时,她手里的算盘珠子没停。
“不买东西。想问问,这儿有没有多余的旧木板,或者废旧不用的桌子?我想弄一张当工作台。”李卫东直接说明来意。
林凤娇停下拨算盘的手,打量了他一下:“工作台?你要做咩个?”
“这不是要挣钱办证?刚换了点旧工具做维修,没个台子不方便。”
“哦?”林凤娇眼神里透出点兴趣,“维修?”
“懂点皮毛,混口饭吃。”
林凤娇沉吟片刻,道:“屋后有一张。”
放下账本,起身走到铺子后面堆放杂物的角落。
那里堆着些破箩筐、旧轮胎、缺腿的板凳。
她指着这张一条腿有些松动,但桌面还算平整的桌子。
“这张桌子,以前用来摆货的,后来腿松了就没用。你要不嫌弃,搬去用。找个钉子敲敲就能稳当。”
她用脚踢了踢那松动的桌腿。
李卫东上前试了试,虽然旧,但确实能用。
“不嫌弃,多谢凤姐!这桌子……多少钱?”
林凤娇摆摆手:“一张破桌子,要什么钱,拿去吧,反正也是在这里用,但将来不能拿走。不过……”
她话锋一转,重新坐回柜台后,看着李卫东:
“你既然有这门手艺,往后我这儿要是有些小电器坏了,比如收音机、电风扇什么的,你能修不?”
李卫东立刻应道:“能修。只要不是大毛病,应该没问题。”
“行,”林凤娇露出个精明的笑容,“回头有东西坏了,我找你。”
“成,多谢凤姐关照。”李卫东笑着道了谢,扛起那张旧桌子往回走。
桌子是实木的,有点分量,但不算太重。
回到三号棚,林秀英已经洗好了野菜,正在给野鸡抹盐。
“桌子找来了。”李卫东把桌子放在门口,准备洗洗。
林秀英擦擦手走过来,围着桌子转了半圈,弯腰看了看桌腿:
“挺好,结实。就是……矮了点,你站着干活可能得弯点腰。”
“凑合用,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换好的。也能弄张椅子。”
李卫东在墙角找了块合适的扁石头,垫在那条松动的桌腿下,用力按了按,桌子不再摇晃,稳当了。
林秀英伸手摸了摸桌面,又看了看桌脚边缘干涸的污渍和剥落的漆皮,当即道:
“那你先放着。我等下洗完菜的水,正好用来擦这桌子,擦完还能浇菜地,不浪费。”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眼睛朝门外黑黢黢的山影方向瞟了瞟,语气里带着点小秘密般的认真:
“还有……卫东哥,我今天在山里转时,发现一眼活泉,水清得很。
往后我去山里挑水吧?我力气够,一担水走回来不算什么。这样一铜……一毛钱就能省下了。你挣钱不容易,能省一点是一点。”
她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力气是自家的,水是山里的,既然能省下这一毛钱,为什么不去做?
第12章 林秀英的生活方式
李卫东看着林秀英。
下午三四点的日头斜打过来,映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这个从八十年前来的姑娘,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存资源的精打细算和对自己劳力的毫不吝惜。
那是早已被那个贫瘠年代打磨进骨髓的习惯。
李卫东心头微软,嘴角不自觉牵起一丝笑意:
“真不用这么辛苦。水钱该花还得花,你的力气……”
他顿了顿,把“宝贵”二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实在的说法:
“咱们往后挣钱的路子,不在这省下的一毛水钱上。
你帮我多留神外面,瞧瞧有没有合适的破收音机、烂电表、断头的电线啥的都行,比省这点水钱要紧得多。”
林秀英听着,虽然对“材料”具体指啥还有些懵懂,但听到自己能派上用场,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顺从地点点头:“晓得了。”
可她眼珠灵活地转了转,显然心里另有盘算。
她利落地转身,开始收拾带回来的那一大捧水灵灵的野菜和灰褐色的野山菇。
动作麻利地把它们倒进一个磕了边的搪瓷脸盆里,舀了水仔细漂洗。
果然,那盆变得浑浊的洗菜水没舍得倒,被她小心翼翼地端到墙角。
又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破得只剩半截的旧汗衫布,蘸着水,开始用力擦拭那张布满油垢、漆皮剥落的旧方桌。
浑浊的水渍在斑驳的桌面上蜿蜒流淌,卷走了经年累月的灰尘和顽固的油渍,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李卫东没再阻止,只是静静看着。
他忽然明白了,这种靠着自己双手,一点点把眼前这方寸之地变得干净、整洁些的踏实感,对她而言,或许比省下一毛钱更能熨帖那颗漂泊无依的心。
这时候,李卫东才反应过来,疑惑道:“不是,你刚刚说菜地?”
林秀英闻言转过身,一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对呀。咱们这棚屋后头没挨着别家,空着一小片坡坎地,荒着怪可惜。我跟隔壁那家阿婶借了把锄头,拢共开了半分多地出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透着点小兴奋:
“我瞅着左邻右舍,好多人家都在屋后头开点巴掌大的地,种些小青菜、葱蒜。这土我看了,黄里头泛着点黑,还成,种点快熟的叶菜能行。”
说着,她就招呼李卫东:“你来,就在后头。”
李卫东跟着她绕过棚屋。
屋后果然是一小片缓坡,被后面一排更高些的棚屋背墙和一条淌着污水的窄沟夹着,形成个不规则的三角地。
原本杂草丛生、碎石裸露的地方,此刻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泥土被翻掘过,深褐湿润的新土暴露在夕阳下,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气。
地不大,顶多半分,但垄沟挖得笔直,土块被敲打得细碎均匀,边角收拾得利利索索,显出一种近乎强迫症的规整。
“你……什么时候弄的?”李卫东有些惊讶。
这一下午,她进了山,打了柴,采了野菜蘑菇,逮了野鸡,回来还居然不声不响就把这地给开出来了。
真·妇女能顶半边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