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电容对好正负极插上,烙铁头再次点上去,焊锡丝同步送上,一个光亮圆润的焊点瞬间成型。
接着是另一个脚。
整个过程不拖泥带水,电路板也没被烫出焦痕。
换下来的鼓包电容,他随手扔进脚边一个装废件的铁皮罐头盒里。
换好电容,他又小心地用一字小螺丝刀撬开波段开关的黑色塑料外壳,露出里面几片月牙形的金属触点。
果然蒙着一层黑褐色的氧化膜。
他用棉签尖蘸了点松节油,耐心地把那几个触点来回蹭得锃亮。
最后,给几个微调电位器和音量电位器的缝隙里喷了点从王兴达柜子里找来的触点清洁剂,反复转动了几圈。
全部装好,检查无误。
插上电源线,按下电源开关,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亮起。
他先试着收音,转动调谐旋钮,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后,很快捕捉到一个清晰的粤语电台信号,播音员字正腔圆。
接着,他按下播放键,从王兴达桌上一堆旧磁带里随手抽了一盘连标签纸都磨没了的带子塞进去。
先是几秒轻微的电机运转声和磁带底噪,接着,邓丽君那甜丝丝、略带磁性的嗓音就淌了出来。
唱的正是那首脍炙人口的《甜蜜蜜》。
声音稳当,清晰,高音不破,低音不闷,没了之前的劈啪破响和时断时续。
“可以啊!”
王兴达忍不住凑近了些,耳朵几乎贴着喇叭网罩听了会儿,又看看机壳,再看向李卫东,眼神彻底变了。
“后生仔……真有两把刷子。这机子收来时,喇叭破音,收音飘,放带子绞带,我当废铁称的。”
“小毛病,摸透了就是费点功夫。”李卫东用破布擦了擦手,习惯性地把烙铁拔了放回架子,“老板,这活,抵多少?”
王兴达摸着下巴颏心里盘账:这机子拾掇好了,当二手卖,少说三十块能出手。收来花了十来块……
“抵五块!”他报了个数,眼睛观察着李卫东的反应。
李卫东心里门儿清,这价压得狠。
按行规,这么一台复杂收录机的彻底修复,手工费收十块二十块都正常。
但他没争。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淘换出那套工具,有了家伙什,钱就好挣了。
开门红,比斤斤计较那几块钱更重要。
“成。下一件?”
王兴达见他这么痛快,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是高兴。
他来了劲头,转身从墙角那堆“废铁”里又刨出一台老掉牙的宝石花牌收音机,塑料壳黄得厉害。
还有个外壳一侧被烤得有点变形、发黑的三角牌电饭锅。
“收音机彻底哑巴了,一点声没有。电饭锅插电没动静,灯都不亮。你瞅瞅,看能救不?”
李卫东照方抓药,动作越发熟练。
收音机拆开,发现是电源变压器初级线圈烧断了,他测了参数,在零件盒里找了个从旧电视板子上拆下的、输出电压差不多的变压器换上。
电饭锅拆开,发现是底部温控器里那对铜触点烧糊了粘一块儿,他用最细的砂纸小心打磨平整,再调整了一下弹簧片的压力。
一上午,这间铁皮顶、闷热、弥漫着机油、灰尘和松香气味的小铺子里,烙铁“滋啦”的声音、万用表表笔触碰的轻微“哒哒”声、螺丝刀拧动和元件拔插的声响就没断过。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光柱里灰尘飞舞。
李卫东快诊快治,效率极高。
工具的钱,就这么一件件地从那些被遗忘的“废铁”里刨了出来。
王兴达从开始旁观,到后来忍不住凑上前看,帮着递个钳子、找找零件,眼神越来越亮。
能赚钱是一方面,关键是他也从这后生仔手里学了几手巧劲和判断故障的思路。
李卫东修的时候,他问啥,人家也不藏私,三言两语点明要害。
临近中午,日头正毒,街上没什么人了。
王兴达从隔壁快餐店叫了两份猪脚饭。
油腻腻的泡沫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压得实实诚诚的米饭,上面盖着两块炖得软烂入味、酱色浓郁的猪脚,旁边点缀着几根烫熟的青菜。
八七年,在布心村打工的汉子们,这就是顶配的快餐了,一块五一份。
“先垫巴垫巴!活不急这一时。”
王兴达把饭盒推给李卫东,自己也捧起一盒,扒了一大口,含糊地问,“李兄弟,说实话,你这手艺跟谁学的?路子正,不像野把式,倒像在正经地方练过的。”
李卫东也饿了,不客气地接过,扒拉着饭,味道十分不错,含糊道:
“老家跟过个老师傅,后来自个儿也爱瞎琢磨,拆了不少东西。”
他说的半真半假,把前世经历模糊了过去。
饭后,王兴达又挑出活来。
一台图像扭麻花、时不时上下跳动的14吋牡丹牌黑白电视机,和一个按下开关只会“嗡嗡”响、转不动的“钻石”牌落地扇电机。
这两件都是麻烦活,王兴达自己懒得折腾。
李卫东接手。
电视机是场扫描部分的一个涤纶电容失效和某个焊点虚焊;
电风扇电机是内部启动电容干涸失效,并且轴承缺油卡滞。
他仔细修好,又给风扇电机加了点缝纫机油。
这两件抵了些自己需要替换的零件钱,比如一些电容、焊锡等。
外加王兴达从柜子底翻出来的一个能插好几个插头、线很长的大功率接线板,也一并算进了工具包里。
王兴达看着工作台和旁边空地上那十几件焕然一新、能出声能出影能发热转动的电器,心里那点小算盘早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佩服和想拉拢、长期合作的心思。
这李卫东简直是台高效的维修机器,而且质量可靠。
“妥了!”王兴达一拍大腿,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装过14寸电视机旧纸箱。
他转身打开靠墙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照着单子,开始一样样翻找、归置。
“家伙什给你备齐了。烙铁是旧的,但芯子是好的,万用表我校过,差不了太多。钳子螺丝刀都有,松香焊锡给你多裹了点。”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纸箱,最后把那盏旧放大镜台灯也塞了进去,“不过……”
他放好东西,直起身,看向李卫东:
“李兄弟,跟你商量个事。往后我这儿,再有这种啃不动的骨头,或者忙不过来,我给你留着。你抽空来弄,工钱料钱照算,现结,咋样?”
这价比他去华深北请那些老师傅修便宜多了,还快当,关键是靠谱。
李卫东接过那沉甸甸的纸箱,掀开看了看。
东西都在,烙铁、万用表、钳子螺丝刀一样不少,松香焊锡卷都用旧报纸裹着。
还有他修那些东西时,从王兴达零件盒里挑出来、预备以后自己用的不少好的零件,比如一些常用阻容元件、晶体管、小开关等。
比一开始说的东西多了不算少。
说明这王兴达也不是光坑人的。
李卫东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算是踩实了。
有了这些,他才算真正在这个时代有了开始的资本。
“谢了老板。没问题,价钱公道就成。”
抵扣工具的价格归抵扣,但真谈维修和买卖二手电器,就要谈了。压价也是有个度!
李卫东把纸箱抱稳当,分量不轻,但心里踏实。
“不过,”他笑了笑,“你这儿收修好的二手货不?我要是自己淘了东西修好,拿你这儿出?”
“收!怎么不收!”王兴达现在对李卫东,完全是对行家师傅的态度了,满脸堆笑,“价码好说,你也懂行,咱按行情来,我赚个介绍费辛苦钱。”
“公道就成。”
李卫东点点头,不再多言,“走了啊,老板。回头有事你往梧桐山脚那片棚户区捎个话,找三号棚的李卫东就行。”
“好嘞!慢走啊李兄弟!”王兴达应了一声,一直送到门口。
李卫东抱着那个装满希望和铁家伙的旧纸箱子,侧身挤出兴达维修铺窄小的门框。
门外,布心村午后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劈头盖脸砸下来,土路上被晒得起了一层浮灰。
嘉陵摩托车驶过便扬起一片。
他没有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抱着纸箱,朝梧桐山脚棚户区的方向。
第11章 旧桌子(求追读,月票)
回山脚的路上时,李卫东也看到了许多同路归家的人。
一个精瘦的汉子蹬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不少废纸板和旧塑料瓶,随着颠簸的路面哗啦作响。
他脖子上搭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脸上挂着一天的疲惫,眼神却亮着。
他一边费力蹬车,偶尔扯开嗓子朝路旁相熟的人喊一句:“阿兄,食未?”
“未啊!你今日收成唔错哦!”路边蹲着抽烟的男人用潮汕话回道。
“还过得去,还过得去!”汉子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纸皮价今日涨了一分哩!”
几个穿着同样款式工装、显然是同乡的年轻人结伴走着,边走边大声争论着什么。
“我就说去电子厂好过塑胶厂!电子厂环境好,工资又高一点,一个月两百,又轻松。塑胶厂做到死都系计件,一个月下来也就差不多的工资,味道还臭。”一个瘦高个激动地比划。
“电子厂要测视力考反应,你考得过?”
旁边矮胖的后生不服,“塑胶厂虽然辛苦,但入去容易啊!阿彬上个月进去,这个月就寄了一百块回家!”
“一百块很多?我表兄在关内,在华强北一个月三百!”
“那你也要进得去关内啊!有边防证么?听说一张证两百,去做。”
“我……我迟早!”
“迟早?哼!”
“扑母厂,浪细要求多!”
“……”
说着说着,几人又不知因为什么笑话哄然大笑起来,互相推搡着。
还有个中年妇女,背上用一条洗得发白的背带,稳稳兜着个熟睡的孩子,小脑袋随着她的步伐一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