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是一个相对熟悉的声音:“东子,开下门配合下。”
听着这粗暴的叫喊声和阿强的声音,李卫东对林秀英说道:“去把证件拿出来。”
林秀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走进房间。
虽然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但也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在特区,没证就是“盲流”,是要被抓去筛沙子或者遣返的。
外面又传来敲门声,比刚才更重了,还夹杂着不耐烦的呵斥:“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
李卫东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制服的,三十来岁,国字脸,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柱直往屋里照。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戴着红袖章的治安队员,手里拿着警棍和手电筒,一脸严肃。
“暂住证,边防证,身份证,都拿出来看看!”
阿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本子负责登记,看到李卫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东子,例行公事,所里下来突击检查。这是联防队的张队长。”
“理解,理解。”李卫东侧身让开路。
林秀英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那几本证件,走到李卫东身边,递给他。
她的手很稳,但李卫东能感觉到,她在看着那几个人。
那目光不是紧张,是审视。
就像在山里发现猎物时的那种审视。似乎就没有这丫头怕的时候。
李卫东接过证件,转手递给这队长。
“张队长,这是我们的证件。”
张队长接过,翻开第一本,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李卫东的脸。
然后翻第二本,林秀英的。
他看着证件上的照片,又抬头看林秀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俩住这儿?”
“对。”李卫东说,“就我俩。”
张队长带着人进去转了一圈,特别是厕所、床底、阳台这类容易藏人的地方。
同时也看了看屋里的陈设。
工作台,电路板,万用表,烙铁。墙角堆着几个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厨房里煤炉还温着,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阳台上晾着衣服,一只老母鸡在筐里咕咕叫了两声。
“干什么的?”他问。
“修电器的。”李卫东说,“主要是修录像机、电视机这些。”
听到是搞技术的,张队长点点头,把证件还给李卫东,态度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一些。
这时候的鹏城缺的就是这种有手艺的技术工,比那些到处乱窜找工作的盲流强多了。
这类人通常收入稳定,犯罪率也低。
他又看了看林秀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两个人住?”
治安队员看看两人的证件地址,又看看他们,问了个严肃的问题,“晚上有在这里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吗?”
这下,李卫东就明白了。
这不仅是查盲流,也是查犯事的。
估计今晚或者这两天有人犯事逃了。
“没有,”李卫东摇头,“我们基本都在家里干活,晚上就在强哥那边看电视。”
“如果有什么发现可疑的人,记得打电话。阿强的士多店就能打。”张队长道。
“好的,一定。”
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往楼上移动,楼道里又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李卫东关上门,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半夜三更来查。”林秀英拿过证件。
“主要是这时间都是放松时间,也是睡觉的时候,突击检查,一查一个准。”
李卫东简单解释,“但这情况,是来查什么犯事的人了。”
“罪犯?”林秀英秀眉一蹙。
“也不一定是杀人放火的大案。”
李卫东走到阳台边,往下看了看。
巷子里已经恢复了安静,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
今晚来突击检查的明显不止这一栋的,还有那几个治安队员的手电筒光在楼下的巷口晃了晃,然后往另一栋楼去了。
林秀英走到他身边,也往下看。
“那跑的会是什么人?”
“不知道。”李卫东说,“可能是小偷,可能是打架伤人的,也可能是更严重的。”
“但肯定是出了什么事。鹏城现在发展太快,人也是鱼龙混杂。有的流窜犯,白天看着像老实人,晚上就敢撬门。”
他转过身,看着林秀英有些紧绷的脸,语气放缓了些:
“刚才那个张队长特意问有没有可疑人员,说明这人可能就在这附近活动,甚至可能就藏在附近,摸到这里来了。”
林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要是在我们那时候,这种人跑进村里,保长会带着人搜。”
李卫东转头看她:“你们那时候怎么搜?”
林秀英想了想:“敲锣。一家一家敲,让大家关门闭户,不要随便开门。然后保长带着青壮年,拿着棍棒火把,挨家挨户查。”
她顿了顿,又说:“要是外来的,没熟人的,就先抓起来。问清楚来历再放。问不清楚的,就送官府。”
李卫东听着,忽然笑了。
“跟现在差不多。”
林秀英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太一样。”她说,“那时候无论是村里还是镇上,人基本都认识。来个生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现在……”
她指了指楼下那些楼房,“这儿人太多了。认识的没几个。查起来就难了。”
李卫东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丫头,一个月前还是个从1907年穿越来的“古人”,现在已经能分析现代城中村的社会结构了。
“走吧,睡觉。”他说,“不管什么人,有联防队查,不用咱们操心。”
林秀英点点头,但没动,她还在往下看。
“怎么了?”
林秀英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卫东哥,要是那人跑到咱们楼下怎么办?”
李卫东愣了一下:“不会吧?”
“万一呢。”林秀英说,“咱们一楼还在装修,门没装好。要是有人躲进去……”
李卫东想了想,这倒是个问题。
一楼的卷帘门虽然关着,但窗户可还没安装防盗门。
从外面用点力就能弄开,要是真有人躲进去……
“明天让郑师傅先把防盗门装上。”他说。
他看了看林秀英,林秀英也在看他。
“你还担心?”他问。
林秀英想了想,摇摇头:“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你。”
李卫东笑了。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林秀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意思很明显。
李卫东心里一暖,缓声道:“放心吧,我在家,门锁着,他想进来都难。”
“要不……”她想了想,“我今晚睡客厅?”
李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是怕有人闯进来打我?”
林秀英认真地点点头。
李卫东笑得更大声了,但心里愈发柔和。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不用。你把匕首放枕头底下就行。真要有人闯进来,你听见动静再出来也不迟。”
林秀英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各自回房间。
林秀英躺下之前,把那把匕首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屋顶上面还有一些动静,但随着一家家查下来,也就逐渐安静了。
她听了听,隔壁卫东哥似乎睡了。
她没换衣服,就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工装躺下。
万一有什么事情,她也能迅速反应。
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楼下偶尔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联防队。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她听着听着,眼皮慢慢沉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惊醒。
外面有什么声音!她侧耳细听。
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而且不是外面,是楼下!
她轻轻起身,拿起枕头底下的匕首,走到阳台边,也没有开灯。
她走路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往阳台走去,但在经过客厅时,看了眼墙壁上的钟,模模糊糊的,好像是11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