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安静地吃着。窗外传来楼下郑师傅他们的说话声,砌墙的叮当声,偶尔还有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歌,听不清是什么。
林秀英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
“卫东哥。”
“嗯?”
“那个电脑,真的能修好?”
李卫东点点头:“能。事实上并不难。”
“那一千块,是贵了还是便宜了?”
“算是合理吧,我也没宰他。”李卫东说,“总不能人家一两万的电脑,我还收个两三百吧?”
林秀英想了想,点点头,又问:“那强哥的钱,是不是可以还了?”
“现在有多少钱了?”
林秀英放下筷子,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把里面的钱数了数。她数得很认真,一张一张地过。
“有三千五百三十二块零九毛三分钱。”
李卫东看着她那副认真样,忍不住笑了,咬了口煎蛋后,想了想:
“晚上下去散步喝茶的时候,顺便还了吧。也都是熟人,提前还也无所谓,不然拖一些时间更好。够用了。”
“嗯好。”林秀英把钱叠好,放回布包里,又贴身收好。
吃完面,李卫东把碗筷收了,林秀英抢着去洗。
李卫东坐回工作台前,继续修那块电脑主板。
林秀英收拾完屋子,换了身利索的工装,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看了一会儿,她说道:“卫东哥,那我下楼弄那块地了。”
“不是翻好了吗?”李卫东转身。
“好了,”林秀英点头:“我想把那块地围起来,再搭个鸡窝在底下。等弄好了,就把‘咕咕’养在下面,省得它在阳台拉屎,味儿大。”
“成,这主意好。”李卫东笑着应道,随即把电烙铁往架子上一搁,转过身来,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不过这年头馋嘴的人多,你把鸡养在楼下花坛里,就不怕被人顺手牵羊偷去炖了?”
林秀英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想了想。
“应该不会吧?”她说,“村里人来人往的,再说嫂子就在旁边,阿强哥他们也住这儿。再说……”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我天天都在,谁偷我打谁。”
最后那句说得又轻又快,但底气十足。
李卫东笑出声来。
“行,你打。”他说,“要是真有人偷鸡,你打完了告诉我,我去收场。”
林秀英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她转身走到阳台上,从墙角找出那把柴刀,在手里掂了掂。
“那我下去了。”
“嗯,去吧,别晒着。”
“嗯嗯。”
林秀英轻轻哼着粤语小调。
调子软糯婉转,混着午后的鸟鸣,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李卫东靠在椅背上,听着那调调,手里把玩着螺丝刀。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工作台的主板上,闪着细碎的光。
日子就像这阳台上的光,存在、平淡,却实实在在照耀着,离不开。
以前总觉得重生一场是要波澜壮阔,飞黄腾达。
但在和林秀英生活一段时间后,才明白这种能看见、能摸到的烟火气,才是最金贵的。
有钱人有钱了,却总想着回归初心,还觉得钱用不完,带来各种烦恼。
却不知,当初的“初心”,就是他们所放弃的。
他收回心神,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复杂的电路板上,也开始为这块主板画电路图,排查短路点。
他就一俗人,实实在在的生活就行。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虽然已经是下午两点,但那股子热气还是不小。
林秀英拎着那把有些钝了的柴刀,到了楼下。
围栏的竹子不是新砍的,而是旧竹竿。
棚户区,林凤娇让人拆了那些铁皮、板子和竹竿,堆在了5栋的边上。
铁皮都已经卖了,那些木板和竹竿数量不少,一些干工地的小装修队需要,能卖钱。
中秋那晚,林秀英和林凤娇聊过,林凤娇说需要就从那边拿。
林凤娇对林秀英也是真的好。
来到士多店,林秀英看嫂子在看电视,乖巧地喊道:“嫂子。吃了没?”
“哟,秀英来了。吃过了,过来坐。”林凤娇笑了笑。
林秀英摇摇头:“就不坐了,我要去修整菜地,我来是跟你说下,我那竹竿木板……”
“拿去用就是。”林凤娇就直接摆摆手:“等你种出菜了,可得给我送一点。我就喜欢吃新鲜的。”
“嗯嗯,当然可以的。”林秀英高兴地点点头,“那我去忙了。”
“去吧去。”
林秀英就去边上搬竹竿。
菜地需要多少,她已经心里有数。
不能嫂子给她,她就全搬了。
旁边正在清理六栋荒地的小工看林秀英居然扛着三根竹竿,有些惊讶,但也没好意思跟一个姑娘说话。
只不过,在边上查看荒地的郑师傅就开口,赞声道:“小妹,你这力气大啊。”
林秀英有些不好意思,有些羞赧地笑了笑,找借口道:“以前在家干农活练出来的,笨力气而已。”
郑师傅也知道林秀英这几天有空就在弄屋后的地,也就没多打趣。
林秀英搬够后,在边上七栋的楼下阴影处,把竹子劈成两半。
这就是现成的篱笆桩。
她干活很专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痒痒的。她也不在意,时不时抬手用手背蹭一下。
其实她心里装着事儿。
主要是想早点帮上卫东哥,起码在吃的方面,能省点钱。
等边上的小作坊建好,就能泡酒了。
她也做好决定,等菜地弄好,她得空就在村里转转,问问药酒的情况。
不能总让卫东哥帮她解决。她基本上了解布心村,自己外出做事走走也没问题。
想到这儿,她手里的动作不由得快了几分,继续劈竹竿。
要是真能帮卫东哥挣钱了,置办卫东哥说的全套家电,连聘礼钱都够了。
忽然,她脸上一热,手里的柴刀差点砍偏。
想什么呢……她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闲着无事的林凤娇拿着蒲扇来了。
店里有阿强盯着。
林凤娇看见她这满头大汗的样子,笑着凑过来:
“秀英啊,你说你跟东子,天天这么早出晚归的,夫唱妇随的,啥时候办事啊?”
林秀英手里的柴刀一抖,又差点劈空了。
她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低着头嘟囔道:
“嫂子你说什么呢……我们就是……搭伙过日子,还没想那么远。”
“哎哟,这有啥不好意思的。”
嫂子给她扇着扇子,索性坐在边上的台阶上,“还是之前说的,东子有本事,人也实诚。赶紧把事儿办了,生个大胖小子,这日子才算圆满嘛。”
林秀英咬着嘴唇,心里像是有只小鹿在乱撞。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日在车上握手的情形,她越发不好意思,摇摇头:
“嫂子,我……还得还钱呢。”她小声找着借口。
“还钱?”林凤娇一愣:“什么钱?欠阿强的吗?这不着急啊。”
林秀英不好意思说不还钱就当侍妾的话来,摇头:“嫂子,你就别寻我开心了。”
然后就没敢再接话,只是低着头死命地砍竹片,手底下的动作快得都要带出残影来了,仿佛要把心里的那份慌乱都砍碎了去。
好在那嫂子也就是闲聊两句,看她在忙,也没多纠缠,笑着走了。
小女孩就是脸皮薄。
等到把最后一根竹竿劈好,林秀英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后两步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接下来就是扎篱笆,这样鸡就只能在篱笆里活动。
至于菜地,用剩下的几个竹竿插地里,再用木板遮挡围起来就行,避免将来有人摸进来偷菜。
她开始在墙角的位置扎篱笆。
随着时间来到下午四点,手脚利落的林秀英弄好了篱笆。
期间,李卫东也拿着水下来看过,也想着帮忙。但林秀英不让他插手,让他去干正事,他就只能上去继续修板子。
半人高,两米长,半米宽的竹篱笆围了一圈。虽然简陋,但透着股结实劲。
“咕咕~”
仿佛是为了响应她,楼上传来了一声鸡叫。
林秀英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二楼的那扇厨房的窗户上。
但她也看到了厨房的影子,李卫东在烧水。
林秀英她看着那个身影,心里更稳了。
管他是一千块还是一万块,只要他在,这日子就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