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做饭吧。”林秀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轻快。
“今晚这顿入伙饭,得做丰盛点。虽然没法告诉灶王爷,但我得在心里告诉师父师娘和阿哥一声,我有家了。”
“行,想做什么?”李卫东笑着问。
“买鱼,还有五花肉。我想吃你做的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你再教教我怎么做,将来我做给你吃。再炒个五花肉,日子红红火火。”
林秀英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还要煮一锅米饭,多煮点,意味着以后的日子也要饱满。”
李卫东站在一旁,看着她迅速调整过来的心态,和要忙碌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姑娘,心里透亮,学东西快,那股子韧劲儿,就像这炉膛里的火一样,越来越旺。
“好,那我去买菜。你在家。”
“嗯嗯。记得买红香,今晚是国家生日,伟人也要跟着我们入伙,保佑卫东哥将来顺顺利利的。”林秀英认真道。
“好!”
二十分钟后,李卫东回来了。
鱼、肉、菜、啤酒、健力宝,一把红香还有一张红纸。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响起了切菜的声音,很有节奏。
油烟机风扇的嗡嗡声也响了起来。
林秀英做五花肉,李卫东做红烧鱼,相互参与,幸福感也会提升。
油下锅,葱姜蒜爆香,五花肉下锅煸炒,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酱油的焦香,直接把人的馋虫勾了出来。
这自制的油烟机虽然声音大了点,但效果确实好,那股子油烟还没来得及在屋里乱窜,就被风扇无情地抽到了窗外。
李卫东做红烧鱼时,林秀英也在一旁专注地学着。
接着是红烧鱼下锅,“滋啦”一声,更是热闹。
等做完菜,煤炉的热水也烧上。
三菜一汤端上了桌。
红烧鱼、辣椒炒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番茄蛋汤。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两副碗筷摆好,两杯倒得满满的啤酒和健力宝。
李卫东让林秀英在红纸,写上她师父师娘和阿哥的名字以及生辰。
然后临时挂在伟人像下面。
下面用椅子放着一个八宝粥的罐子,里面装着米。
没有复杂的仪式,没有红烛高香。
林秀英和李卫东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后,也算是正式入伙了。
墙是白的,地是水磨石,桌子是新的,饭菜是热的。
但这一刻,窗外的夜色温柔,屋内的白炽灯亮堂,不再是棚屋的昏黄。
饭菜的香味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李卫东和林秀英举起酒杯,对着墙上那张画像和红纸虚敬了一下,然后看向林秀英。
“秀英,开火仪式完成。从今天起,咱们就在这儿扎根了。”
李卫东举起杯子,和林秀英碰了碰,笑道:
“秀英,敬你一杯。跟着我搬来搬去,辛苦了。”
林秀英脸有些红,那是被炉火烤的,也是激动的。
她端着杯子,眼眶有些湿润,但脸上的梨涡十分好看:
“不辛苦,卫东哥。只要有个窝,哪儿都是家。”
林秀英喝了一口健力宝。
还是那个味道,甜丝丝的,带气泡的,在舌头上跳。她眯了眯眼。
“来,吃鱼!年年有余!”李卫东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肚子肉放进她碗里。
“你也吃!”林秀英往李卫东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她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李卫东看着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问:“笑什么呢?”
她摇摇头,没说话。
但她在想,从1907年到1987年,从佛山到鹏城,从武馆到南洋的船到棚屋再到这个新家。
八十年,二十天,那么长,又那么短,却已经发生那么多的事。
最后,她坐在这里,和对面这个人一起,吃着乔迁的饭。
两人吃着饭,喝着酒,说着以后的打算。
楼下的巷子里传来邻居们的说话声,隔壁楼偶尔传来几声电视机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的孩子在笑。
那只老母鸡“咕咕”在阳台上咕咕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在这喧嚣嘈杂却又充满活力的布心村,在这个1987年的国庆夜晚,两颗漂泊的心,终于落地生根了。
林秀英又夹了块肉,放进李卫东碗里,甜甜笑着:“卫东哥,你多吃点。”
李卫东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你也多吃点。”
她嘴角弯了弯。
这个家,真好。
饭后,两人就在家里认真填写名片。
至于电话,林凤娇已经申请下来了,号码也有。
将来,这些老乡们都能在林凤娇的士多店打电话回老家,也能在这里接到来自老家的电话。
那种喊一嗓子“XXX电话”的日子,似乎也来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了床。
虽说是在新家的第一晚,但林秀英或许是心事放下,并没有多少不习惯。
但这次是隔着墙,反而听不到李卫东翻身的动静。
煤炉用了一晚上,封着火,捅开就能用。
她换了炉渣后,开始做早餐。
李卫东在洗手间洗漱,水龙头一拧,水哗哗地流出来,又洗了把脸,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不用再去挑水的感觉很不错。
粥好了,两人在圆桌旁坐下,就着咸菜和做完剩下的热肉,把稠粥喝了。
吃完早餐,林秀英收拾碗筷,李卫东也换上了工装。
答应过张建国,要帮他搬家的,也顺便把昨天的那些木板带回来。
“走吧。”两人准备好后,他说。
两人下楼,往棚户区走。
清晨的布心村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挑着担子,卖豆腐的敲着梆子,几个早点摊前围满了人,油条在锅里滋滋响着,豆浆冒着热气。
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有人推着自行车匆匆而过,叮铃铃的铃声在巷子里回荡。
林秀英走在他身边,脚步轻快。
这跟在棚屋的心境完全不同。
出了村,上了土路。
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田野上,草叶上的露水闪着光。
远处棚户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些低矮的棚屋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到了棚户区,里面比往常更热闹了。
整理东西搬家的人更多了。
好些人家门口都堆着东西,纸箱、蛇皮袋、家具,乱七八糟的。
有人在拆家具,有人在捆行李,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玩具。
到了张建国家门口,那儿已经围了一圈人。
四辆三轮车停在路边,都是那种老旧的老式三轮,车斗里铺着麻袋,有的还绑着几根绳子。
几个男人站在旁边抽烟,有的穿着工装,有的光着膀子,都是棚户区的熟人。
张建国正从屋里往外搬东西,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笑。
“阿东!阿妹!来了!”
李卫东走过去,看了看那几辆三轮车,也拿出红双喜散几根烟。
几人客气地打了招呼,也递了烟。
“卫东兄弟,听老张说你昨天就搬下去了?动作够快的啊。”其中一个叫老赵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爽朗地笑道。
“想着早点安顿下来好干活。”李卫东笑着应道,“我也来搭把手。”
“哈哈,那好。”
一一打了声招呼后,看向张建国,“叔,这下就容易了。”
张建国擦了把汗,笑着说道:“确实,可以一次拉走,不用来回跑了。”
阿珍婶子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抱着个包袱。
“阿东,阿妹,吃了没?我这还有馒头……”
“吃了吃了,婶子别忙。”李卫东摆摆手,走进屋里。
屋里基本上已经清理干净了,都是一包包的东西,还有用被单包起来的被褥枕头。
张智勇蹲在墙角,手里抱着个破玩具,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勇仔,咋了?”林秀英蹲下来,看着他。
张智勇瘪着嘴,小声说:“阿姐,咱们要走了。我舍不得阿坤他们。”
林秀英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他们家没有办去布心村吗?”
张智勇抬起头,看着她,摇头:“没有,他跟我说他家去龙华那边了。姐,龙华有多远?”
林秀英也不知,她想了想,说道:“只要在鹏城,就不会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