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夫人,您贵为王妃,对舆论场的算计了然于胸才对。”
凯瑟琳哑然失笑。
圆舞曲进入第二段,长笛的旋律在弦乐中穿梭,两人继续踩着节奏旋转、跳跃。
“其实,我今天邀请您跳舞,是有原因的。”凯瑟琳打破了沉寂,但声音比刚才更小。
陈平等她往下说。
“我是希拉·罗斯柴尔德夫人的书迷。”
陈平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我从大学一年级开始读她写的艺术评论专栏,在《泰晤士报》副刊上,每周五刊出。”
“后来她集结出版了一本关于19世纪欧洲宫廷艺术的评论文集,我买了3个版本,精装版、平装版和签名版,我一直很想认识她本人,给她写过十几封信。”
凯瑟琳说到这里,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但她对我完全不感兴趣,那些信全部石沉大海,连一封礼节性的回复都没有。”
陈平没有接话,但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后来我听说了您和希拉夫人之间的事情。”
“今年11月您在华盛顿游说《天才法案》的时候,希拉夫人动用了罗斯柴尔德家族在美国国会的关系网,帮您说服了好几名参议员。”
“这件事在伦敦的圈子里传得很广,大家对你们之间的关系有很多猜测。”
凯瑟琳抬起眼睛看着陈平。
“我很羡慕您。”
她顿了一下。
“也有种说不清楚的酸楚感。”
“所以今晚我才决定这么做,这是我在平安夜唯一能想到的、靠近她世界的方式。”
“我知道自己很幼稚,但我觉得和您跳一支舞,大概能让我与希拉夫人的距离拉近那么一点点……”
陈平听完,突然产生了一股极其荒诞的感觉。
沃德发???
他做梦都没想到,凯瑟琳王妃今晚主动走过来邀请他跳舞,背后竟然是这种狗血的原因!
因为她是希拉的忠实书迷,而希拉根本不搭理她!
难怪威廉刚才冲自己笑。
那个笑容现在回过头来想,恐怕不是礼貌,也不是大度,是他知道自己的王妃在发什么疯,而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这件事,威廉王子知道吗?”
陈平问道,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凯瑟琳轻轻笑了一下,目光狡黠道:
“他当然知道,他说这大概就像他在圣安德鲁斯大学读书的时候为了接近某个喜欢的女孩而做的那些傻事一样。”
随后,凯瑟琳压低声音。
“我不会拿王室的名誉开玩笑,但今晚是平安夜,平安夜是可以实现心愿的夜晚,对吧?”
陈平没有回答。
花之圆舞曲在最后一个华彩乐段中推向高潮,圆号、长号与大提琴合奏出最后一段明亮的旋律,然后整个乐队在指挥的手势下戛然而止。
陈平松开凯瑟琳的手,退后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凯瑟琳微微欠身还礼,转身走回威廉王子身边。
她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陈平一眼。
凯瑟琳的眼神很复杂,不过很快,她又变成了那个雍容华贵的英国王妃。
……
舞会在午夜钟声敲响时散场。
陈平刚走出宴会厅,一个穿黑色西装、领口别着王室徽章的侍从官就迎了上来。
“陈先生,查尔斯王子殿下请您到私人会议室一叙。”
陈平看了叶卡捷琳娜一眼。
叶卡捷琳娜立刻松开了他的手臂,伸手整了整他的领结,小声道:“我先回酒店,不用担心我,今晚的我已经很开心了。”
她踮起脚,在陈平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跟着人流往正门走去,红裙的裙摆在灯光下晃了几晃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陈平跟着侍从官穿过一条铺着红色地毯的长廊,两侧墙壁上挂着历任英国首相的油画肖像。
走到走廊尽头,侍从官推开一扇并不起眼的橡木门,里面是一间私人会议室,面积大概40平方米。
房间里的壁炉正在燃烧,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一张胡桃木长桌摆在房间正中央,上面摆放着几份用牛皮纸封好的文件。
房间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个50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叫莱利·汉密尔顿,王室家族办公室的经理人,手里掌控着兰开斯特公爵领地、康沃尔公爵领地和王室私库三个核心基金,总规模外界估测在数百亿英镑左右。
莱利本人行事极其低调,很少在媒体上露面,但在伦敦金融城内部有一个很响亮的外号叫“隐形公爵”。
“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今天这场舞会您大概够累的,先坐下喝杯茶。”
莱利说话的语气很和缓,完全没有那种掌管数百亿英镑资产的人常有的压迫感。
陈平和他握了一下手,在靠窗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莱利侧过身,指着站在壁炉边的另外几个人逐一介绍。
第一个人是诺兰·斯宾塞,英国养老金的总操盘手。
英国养老金是全球第六大养老基金体系,总资产规模超过2万亿英镑,涵盖英国公共部门雇员、NHS医护人员、教师和地方公务员的退休金。
诺兰在养老金管理局坐了12年,经手过上百亿英镑的资产配置,在整个伦敦金融城里人脉根深蒂固。
“另外几位是英国金融界的代表,他们今天过来,是想和灵境资本谈一些更具体的、不便于在公开场合讨论的合作。”莱利继续介绍。
一个40岁出头的女人站起来点了点头,此人是英国基础设施投资局的副局长玛格丽特·福斯特,负责全国电力、交通和通信基础设施的引资工作。
她身边的是艾伦·克劳馥,金融行为监管局的高级顾问,年纪不大,但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
剩下的两个人是伦敦金融城最大的两家做市商代表,一个叫詹姆斯·巴克,一个叫菲利普·诺顿,两个人从坐下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着陈平。
陈平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着对方开出条件。
莱利率先开口道:
“陈,HKDV在巴克莱的结算通道开通之后,这几天的运营数据怎么样?”
“12月18号发布会之后的一周,新增注册用户超过120万,日均结算金额在3800万英镑到4200万英镑之间,峰值出现在12月22号下午,单日结算金额突破5300万英镑。”
莱利的眼睛闪过一道精光。
“这个数据比我们之前做的内部预测要高出近40%!”
“正常。”
陈平放下茶杯。
“欧洲的跨境支付需求长期被SWIFT的高成本和低效率压制着,一笔从伦敦汇到法兰克福的普通商业汇款,走SWIFT系统平均需要1.7个工作日,费率在3.2%左右。”
“HKDV的同等转账耗时不到10秒,费率低于0.1%,而且通过巴克莱的清算网络直接完成法币端的入金和出金,这不是替代方案,而是碾压级的效率差,需求自然会释放出来。”
玛格丽特·福斯特轻轻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一直沉默的诺兰·斯宾塞突然开口道:
“陈,如果你愿意接受英国国债的转售权,我可以把一部分长期国债的承销配额转让给你,同时向华夏大陆的投资者开放。”
“英国国债目前是全球评级最高的主权债券之一,年化收益率虽然不高,但稳定性无可匹敌,你拿到承销配额之后,光手续费的净利润每年就能贡献几千万英镑。”
陈平转头看了他一眼。
诺兰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可事实正如他说的那么美好吗?
傻子都知道,带别人赚钱的人,往往是想赚那个人的钱。
诺兰的提议乍一听,的确很诱人。
英国国债的承销配额意味着陈平可以直接参与全球第三大国债市场的做市和分销,对任何一个私人资本来说,拿到主权债券的转售权,等于拿到了一张通往全球最核心金融圈的入场券。
但陈平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里面的猫腻。
2011年的英国国债余额占GDP的比重已经突破80%,公共部门净债务超过1.4万亿英镑!
欧债危机还在蔓延,葡萄牙、爱尔兰、希腊接连倒下的余波远远没有平息。
英国财政部的偿债能力在巨额债务面前并不比南欧那几个“欧猪国家”强多少,只不过因为英国有自己的央行,可以印英镑来买自己的国债,才勉强维持住了“安全性”的假象。
这个泡沫迟早要破。
一旦欧债危机的火烧到英国本土,所有持有英国长期国债的人都会成为接盘侠!
诺兰之所以想把承销配额转给陈平,根本不是因为友善,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养老金盘子已经扛不住了,急需找一个外部买家来分摊风险!
想到这里,陈平回答道:
“我对英国国债的承销业务暂时没有兴趣。”
诺兰的笑容凝固了。
他在养老金管理局干了十几年,是英国国债市场上说一不二的角色,平时只有别人求着他要配额的份,从没人敢当面拒绝他的“好意”。
“陈,这可是一份很难得的机会,全欧洲不知道有多少机构排队等着拿英国国债的承销配额!”
陈平的情绪没有任何波澜:“对养老基金来说或许是好机会,但灵境资本的投资纪律里有一条很明确的原则,坚决不碰自己不理解的资产。”
“我目前还不清楚英国国债的风险定价逻辑,所以不想碰。”
诺兰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陈平的话外音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不是理解不了英国国债的风险定价逻辑,而是嫌弃英国政府埋下了太多雷!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陈平说的都是真的。
英国国债早已不复往日辉煌,以前是一债难求,外界宁愿以低于约定票面利率的价格购买,都不愿去美股或者其他新兴金融市场。
可现在呢?
且不说和加密货币这种大热门的投资标的比,就算是同样深陷债务危机的德国,其发行的国债都比英国国债好卖。
换而言之,外界已经不再信任英国,或者说英国政府了。
不说外界,英国人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政府,他们认为这个国家已经糟糕透了,但英国人不知道的是,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莱利轻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