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代大潮的影响下,《Reason》不可免俗地被打上了深刻的Progressive House烙印,而且是最适合音乐节狂欢的Festival Progressive House。明亮而层次分明的supersaws锯齿波合成音,重复性极强的振奋旋律,结构简单且易于蹦跳的four-on-the-floor节拍,再加上最适合人类找到舞蹈节奏的128BPM曲速,让这种由瑞典制作人发扬光大的浩室音乐子风格,成为了电音黄金时期主舞台的绝对霸主。
越过红石峡谷向拉斯维加斯节日庆典场地投来的夕阳余晖被激光在空气中切割为无数道赤红光斑,给雪花般飘落的彩带染上了同一种颜色。绚烂的烟火与激昂的节拍在协调中完美,在和谐中舞动,在欢愉中呼应。
“拉斯维加斯,再来一次!”
“1、2,1、2、3、4!”
“范思哲,范思哲,美杜莎傍身的我就是光明会!
我知道你喜欢,范思哲,我脖子和手腕都重得在往下坠!
范思哲,范思哲,奥迪车顶放范思哲,才是我爱的顶配……”
如果说Nervo的演出,是一场灯光、色彩与旋律的交响乐,那么接棒的Migos,就为全场观众献上了一首滋味纯正的亚特兰大南方说唱狂想曲。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美国嘻哈乐界被两股势力牢牢把持——以Public Enemy、Nas、Notorious B.I.G.为代表的东海岸说唱,还有以N.W.A.、Tupac、Snoop Dogg等人为旗帜的西海岸说唱。南方说唱,直到1990年代中期,才依靠OutKast和Goodie Mob的异军突起获得了一些声量,但总体来说,这里依然是不受嘻哈音乐圈重视的边陲之地。
进入二十一世纪,随着新奥尔良和孟菲斯等城市在音乐场景里的二次复兴,南方说唱也踏上了腾飞之路。新奥尔良弹跳成为了美国派对文化的主要内容,孟菲斯则在Three 6 Mafia的带领下,将起源于亚特兰大的Trap音乐逐步推广到了全国。Kris Kross、Ludacris、T.I.、Lil Wayne、Pusha T、Lil Jon、Missy Elliot、Gucci Mane、Rick Ross,千禧年前后的南方说唱众星闪耀,以至于从1997年到2007年的这段时间,被嘻哈工业一致称作“肮脏十年”。
进入2010年代,南方说唱的发展势头变得更加迅猛,已经形成了不断有历史级新人涌现的良性造血机制。2009年出道的J.Cole,2011年出道的Future和2 Chainz,2012年出道的Travis Scott,2013年出道的Migos和21 Savage……江山代有才人出,南方说唱的王国里,永远不缺未来巨星。
而近些年的未来巨星,十個里面有六个,已经被韩易用他开过的天眼,提前招致麾下了。
Migos、21 Savage、Lil Yachty。
三个人都是瀚音乐的艺人,也都出现在了Mad City音乐节的现场,均匀地分布在从周五到周日三天的演出名单里,给赌城的观众带来纯正Trap音乐的震撼。独树一帜的hi-hat音色,与140BPM左右的重型808鼓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与浩室音乐的律动截然不同,但是同样让人想要随之摇晃身体的洗脑节奏。
对于表演者来说,不同的音乐风格有不同的表演方法。而对于观演者来说,不同的音乐风格也有不同的欣赏方式。如果说,在现场观看浩室音乐DJ演出的时候,听众应该把自己当成超级马里奥,不停地在原地蹦蹦跳跳的话,那么参加Trap音乐人的演出,就要把自己变成《侠盗猎车手4》里的男主角尼克-贝利奇。
仔细观察他是怎么走路的,再看看他静止不动的时候吊儿郎当左右摇晃的样子,把这些动作熟记于心,再用到自己身上就行。
Migos登台时,拉斯维加斯节日庆典场地内的数万名观众,同时化身GTA世界里的NPC,共同组成了一片广阔的湖泊,每一个808鼓的声响,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激起层层带着欢呼声的涟漪。
“如果你认识我,你就知道这歌不是我风水。
在每个地方都得到了认证,但不会把这事儿放进简历吹。
说话就是这么狂,我车开到了,抓紧时间跟我飞。
R.I.P. Nate Dogg,现在这地界交给我来regulate……”
舞池里的乐迷根本就不需要分清楚舞台上举着麦克风吐脏字的是Quavo、Takeoff还是Offset,更不用去认真研究他们写下的歌词究竟是什么意思,甚至连听清楚他们的发音都是一件多余的事情——因为,Migos这个组合,走的就是mumble rap的路线,甚至有嘻哈乐迷认为,这三个人,外加Future,就是席卷2010年代的mumble rap之父。
什么是mumble rap?
字面意思:咕哝饶舌。只要是在强劲的节奏里,唱词念得不清不楚,让人根本就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的嘻哈歌手,都可以统称为咕哝饶舌艺人。
从2014年开始兴起,咕哝饶舌在2016年进入了第一个爆发期。年初,德雷克与蕾哈娜联名发行的Dancehall和雷鬼流行风格单曲《Work》,是音乐歌词分析网站Genius本年度点击率最高的单曲,因为绝大部分乐迷根本听不懂蕾哈娜在胡咧咧些什么。
接下来,2016年2月26日由坎耶-维斯特的GOOD Music与Def Jam音乐集团一道重新发行的《Panda》,接过了咕哝说唱的火炬。这首歌在公告牌Hot 100单曲榜的榜首位置呆了两周,红遍了大街小巷,八十岁的老奶奶出门丢垃圾都能随口哼两句“panda、panda、panda”,但与此同时,每个人都想弄清楚,除了第一句歌词“我在亚特兰大有妞玩”之外,余下的时间里他究竟唱的是什么内容。
进入下半年,咕哝说唱的热潮仍在延续,这次大出风头的是Lil Yachty与DRAM共创的《Broccoli》,单曲榜闯进了前五,巡演官宣了好几十场,却依然极少有人能解码Lil Yachty那仿佛“下雨天吸泥巴”式的唱法。
这句令人捧腹的精辟评语,是今年9月份,东海岸老OG彼得-洛克对这位咕哝说唱新人的不屑抨击。
嘻哈歌手之间吵吵架不是什么大事儿,瀚音乐的宣传团队,包括人予管理的经理人赵宥真根本不需要亲自介入,让Lil Yachty自己在推特上喷点垃圾话让粉丝们乐呵乐呵就行。而且,老实说,韩易自己都不喜欢咕哝说唱这种风格。在他看来,连歌词内容都听不清楚的所谓说唱音乐,根本就不应该被纳入“说唱”的范畴。
但很令人难为情的是,本年度三大咕哝说唱神曲,有两首都跟他有关系——Desiigner是UTA的签约客户,Lil Yachty是瀚音乐体系内的全约艺人。
至少在这个时空里,随便哪个行业专家来分析,韩易都绝对是咕哝说唱继续兴盛的重要幕后推手,甚至可能是最重要的那个。
因为即将统治各大网络平台的下一首咕哝说唱,也是瀚音乐的发行作品。
Migos feat. Lil Uzi Vert。
《Bad and Boujee》。
“雨滴打在我的敞篷车顶,
把偷来的车关好,吸食毒品。
操着你的女人,她骚得不行,
我们这锅熬制的,就是能赚钱的陷阱。”
低音炮里的808重鼓实在是太响也太过沉闷,站在第一排的乐迷,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前的铁马在随着节拍而微微晃动。在这种完全反人类的强烈声场中,想要听清楚歌词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哪怕你真的是个超人,可以听懂歌词,也会发现这是一首瀚音乐今天凌晨零点才发行,除了死忠Migos粉丝之外,根本不可能有人听说过的新歌。
但没关系,这就是咕哝说唱的魅力,哪怕伱没听过这首歌,哪怕你一句歌词都记不住也没关系,台上这些说唱歌手的嗓子,只不过是另一种给编曲增添色彩的乐器而已。跟着摇,就是对咕哝说唱最大的尊重。
“Let's go!Let's go!Let's go!Let's go!”
“Turn up!Turn up!Turn up!TTurn up!”
“我们从默默无闻到变成大咖,
我不相信任何人,随时准备让你脑袋开花。
叫我的兄弟来,他们把你抓住,
让你痛哭流涕,拿张纸擦擦看你还扮不扮酷。”
“我的婊子热辣惹火,
跟Uzi一起调制好货。
我的兄弟无情又残暴,
32发的乌兹,和100发的,你想先吃哪套?”
“Bad and boujee!”
“Bitches bad and boujee!”
舞台上,Migos三兄弟各司其职,这一唱段由Offset负责,另外两人就在左右两侧上蹿下跳,攥着矿泉水瓶,用尽全力朝舞池甩出冰水,一只瓶子用完,就在舞台边缘弯腰再拿一只。
没人知道艺人们,特别是嘻哈歌手们,为什么要朝舞池里洒水,具体是哪位音乐人发明了这种互动方式已不可考,但人类在寻欢作乐方面,本来就是如此简单且愚蠢的生物,任何看起来有仪式感的动作,让他们感到畅快,得到发泄和释放的动作,都能引起全场的热烈回应。
不需要像流行音乐那样,舞美、布景、伴舞、唱腔甚至眼神都得精准到位,也不用像电子音乐那样过度依赖VJ素材、舞台灯光和各种特效,嘻哈音乐的魅力,就在于它街头感十足的演出氛围。几只麦克风,几个黑小伙,站在Mad City逼真的街区还原模型前,模仿着乌兹冲锋枪的声音朝观众射击,这种脱胎于贫困、暴力和不公的艺术形式,让人着迷的就是它的真实、露骨和残酷。
“说真的,易,我们得给Migos和Lil Yachty找一个专门跟他们的助理经理人了。”
赵宥真双手抱胸,微微眯起眼睛,冷静观察着身前煮沸了的舞池,神情与那些快要嗨晕过去的乐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之前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们的赵经理人,也不是一个喜欢咕哝说唱的人。
在音乐审美方面,她跟韩易高度一致。
“不太好跟他们交流,是吧。”
“岂止是不好交流,你懂的。”
韩易撅撅嘴,理解地点了点头。别说交流了,这帮出身街头的小伙子,语速稍微快点,夹杂的俚语再多一点,对于他和赵宥真这种把英语当第二语言的外国人来说简直就是噩梦。
每次跟Migos和Lil Yachty开会,他俩都得想方设法地找凯伦-郭这类“本地人”作陪。
凯伦的荤话和浑话,掌握得比谁都熟练。
“我没有在抱怨,只是想要解决问题。平时的管理工作,还有跟外界的谈判我都没问题,只不过……我确实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走不进他们的内心,没办法像我跟……”
赵宥真的话头戛然而止。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蹙起眉头,看了一眼手机。
“说到这里,易……你知道麦蒂去哪儿了吗?”
“她刚刚跟我说回休息室洗个澡,换身衣服就回来。但到现在已经一个多小时了,电话不接,信息也不回,我也问了迪伦那边,他也找不到她。”
“我有点担心……你可以试着联系一下她吗?”
(本章完)
第353章 孤独与欢聚
“我?”
韩易指着自己,神色一滞。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啊。”
“我知道你不知道。”赵宥真有些奇怪地瞥了韩易一眼,以为对方是不是产生了什么语言上的误解,非常贴心地切换回了中文,“我是说,让你联系一下她。”
“行。”
韩易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切换到通讯录界面,煞有介事地划拉了两下,在屏幕上虚按一指,随后迅速把手机贴在脸颊边,防止赵宥真看出端倪。
“你之前不是去接她下台了吗?”为了转移赵宥真的注意力,韩易一边装作等待电话接通,一边跟韩国姑娘闲聊,“没跟着一起去休息室?”
“没有,她说她很快就回来,让我在这边等她。”
“哦。”韩易点点头,又在心里默数了两秒,然后撇撇嘴,把手机冲赵宥真飞快地晃了晃,收回了兜里,“没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赵宥真紧紧抿起嘴唇,已经抑制不住神色中的担忧,“那我先去……”
“没事,你不管。”韩易伸出手,示意赵宥真稍安勿躁,“我来跟安保和后台那边联系一下,让他们帮忙找找看……放心吧,宥真,麦蒂是个……大孩子了,不会有事的。”
韩易怎么会不知道麦迪逊去哪里了呢?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麦迪逊-比尔此刻的行踪,那一定就是在休息室里,把麦蒂的心,用重锤般的真相,一点一点敲碎的他。
“我知道了……易,‘你不值得’。”
这是抱着黄色笔记本,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沉默了将近半个小时的麦迪逊,对韩易的回应。
“同样的,我也不值得。”她把笔记本放在茶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眼注视着韩易,绽出一個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甜美笑容,“我不能收这份礼物。你要怎么处置它,是你的事情。自己留着也好,送给别人也好,你来决定,但它不会再跟我有关系了。”
“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和调整……但伱放心,我保证这不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职业关系。我喜欢现在在工作中发生的一切,我也很珍惜这一切……我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
“麦蒂……”
“不用劝我,也不用……再跟我展示你那种抚慰人心的超能力了,我已经见识够了。哈哈,开个玩笑而已,我不会有问题的,放心吧。”
“……好。”
“如果不介意的话,易,现在可以请你……先出去一下吗?我真的得洗个澡了,汗水都蒸发了,身上直发冷。”
“没问题,我现在就走。”
“谢谢你……对了,麻烦你跟宥真说一下,等会儿……我就不去现场了。我清洗一下,然后直接回酒店。演出太累了,我想先睡一觉,再做打算。”
“麦蒂回复我了。她在永利,有点累,想先睡一下。”
韩易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短信界面,对赵宥真说道。
“有点累?”赵宥真有些疑惑,她从舞台上迎下的麦迪逊-比尔明明神采奕奕,看上去有用不完的充沛精力,感觉再演两个小时都没问题。
“嗯,估计洗澡的水比较烫,身体代谢速度一上来,人就困了。”仗着自己的母语优势,韩易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留宥真一个人满头问号地待在原地,思考这句话里完全不成立的逻辑联系。而他自己,则悄悄溜到一边,看上去无比专注地欣赏起了舞台上的演出。
麦蒂跟芭芭拉都不在,小如勇敢地扛起大旗,落落大方地在麦莉-塞勒斯面前帮瀚音乐刷着印象分,现在的韩易,终于能享受片刻难得的宁静,有空闲去仔细观察他耗费数千万美元打造的三日乐园了。
“Look at my dab, everybody sayin' dab,
Trap niggas on the map, trap niggas like to dab……”
“Bitch dab, bitch dab,
Bitch dab, bitch dab,
Dab, dab, dab, dab, dab, dab……”
此刻,全场观众都在跟着Quavo不断重复的洗脑唱词,在跳着一种名叫“dabbing”的舞蹈。说是舞蹈,但其实也就是一个动作而已——手肘弯曲斜举,头部靠向手肘,另一手同时平行抬起斜伸。这是一种源自亚特兰大嘻哈社区的,富有表现力的打喷嚏姿势,意在用这种挑衅意味十足的动作,表达在敌人面前的强势态度和优势地位。
具体谁创造了dabbing这个舞蹈已不可考,毕竟绝大多数黑人文化都未能形成可信的书面记录。但在摄像机前第一位做出这个动作的说唱歌手,是Skippa da Flippa,而把这个动作从小众文化带到主流视野,让全世界都在跳着同一种舞蹈的,则是Migos。
2015年年中,Dabbing开始在网络上迅速蹿红。10月30日,Migos趁着热潮发行了这首《Look At My Dab》,成为了这一文化趋势当仁不让的主题曲。从Vine到Instagram再到YouTube,所有人都在赶时髦。卡罗来纳黑豹队的当家四分卫坎姆-纽顿、CBS深夜脱口秀主持人詹姆斯-柯登、一级方程式大奖赛冠军车手刘易斯-汉密尔顿,甚至是本届大选的民主党候选人,都接力式地大跳dabbing舞,使其成为了2010年代中期,全球范围内最热门也最普遍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