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特鲁德-斯坦跟你的想法差不多。”韩易数着屏幕里小如微微颤动的眼睫毛,轻声说道。
“什么想法?”小如问。
“觉得画里的这个小女孩脚掌很大,身体比例也很奇怪。”韩易回答,“哥哥利奥刚买下这幅画的时候,格特鲁德其实很不高兴,觉得哥哥总是乱花钱。她花了好几年,才读懂毕加索想要表达的东西……而读懂之后,她就再也离不开它了。后来,她跟利奥分道扬镳的时候,让哥哥带走了塞尚,自己则坚持留下了毕加索。”
“原来如此。”徐忆如若有所思地颔首,“确实是一幅很有感染力的画。”
“特别有感染力。”韩易应和道,“所以我绝对不会考虑买它。”
“你觉得……太悲伤了,是不是。”
“是啊。”韩易慨叹一声,“它所代表的东西让我……很不舒服。画里的这个姑娘,不是毕加索的艺术幻想,而是一个二十世纪初真实存在过的人物,她叫琳达。1905年的毕加索默默无闻、穷困潦倒,在蒙马特过着波西米亚式的贫贱生活,琳达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负担得起的娱乐活动。”
“第三共和国是妓院的黄金时代,从1870年开始,曾经人人避之不及的下贱勾当,变成了社会生活的一部分,国家税务机关甚至能够从这种交易中抽取50%-60%的利润。我刚才还在看这方面的资料,你知道吗,小如,1871年到1903年之间,有15.5万名女性正式登记为妓女,另外还有……72.5万名女性,因为非法卖淫而被处罚。”
“这个数量也……太夸张了。”
“最夸张的还不是从事这一行业的女性数量,而是她们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那个年代,妓女就是法国社会的次等公民,听凭腐败警察的摆布。巴黎警察不仅能控制官方设立的妓院,还能随意处置街头的流莺。在街面上讨生活的女孩子,不仅要按时定额给警察上贡,还要随时提防黑帮的盘剥和性变态的觊觎……而琳达,就是这些流莺里,最弱小的一类。”
“她年龄太小,没办法在官方妓院工作,合法登记。性格也许也比较内向怯懦,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如果直接穿着暴露的衣服站街,估计用不了几个晚上,就会被警察和黑帮吃干抹净了。”
“于是,她只能以卖花女的身份作为掩饰,在红磨坊附近流连,等待不怀好意的男人向她靠近。只需要从琳达那里买下几株玫瑰,她就会跟着男人走进阴暗的小巷里,任他们随意支配,满足他们……虚假而阴暗的征服欲。”
“你看到这幅画了,画里面的琳达……充其量也就十四五岁。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走上这条路,家庭贫困也好,亲人生病需要筹钱也好,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填饱肚子。不管是哪种原因,琳达这个悲剧的存在,都是人类历史最肮脏的黑暗面。”
“作为一个物种,我们无法保护弱小的同类,反而还要以她们的血肉为食,这本身就是一种罪恶。”谈及这一话题,韩易的语调喑哑,徐忆如的神情也颇为凝重。
“是的,这就是一种罪恶。也许应该感谢毕加索,他把这种罪恶原原本本,明确无误地记录下来,我们才能看到它,批判它。可……”
说到这里,韩易停顿了许久,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不那么激烈的措辞。
“可是,想想这幅画的创作背景吧,它最真实的创作背景是什么样的?毕加索是在哪里,在什么情况下遇见了她,窥见了她的肉体,从而迸发出绘画灵感的?”
又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天,二十四岁的毕加索双手揣在兜里,拢紧大衣,在皮加勒红灯区的璀璨霓虹间漫无目的地穿行着。
新作没有头绪,房租下周要交,该死的费尔南德-奥利维尔今天又跟楼下面包店的那个小瘦子眉来眼去,一气之下,毕加索将他的波西米亚女友锁在公寓里,自己扬长而去。
总得做点什么来报复她。
毕加索心想。
先生,要买花吗?
一道清脆稚嫩,几乎细不可闻的童声吸引了他的注意,毕加索定睛一看,是一位衣着单薄的小姑娘,在寒风中捧着一提花篮,瑟瑟发抖。
报复来了。
这是他目前负担得起的,最好的报复。
花怎么卖?他停下脚步,问道。
三朵玫瑰,可以……让花在那个墙角盛开。
小女孩指着红磨坊旁的昏暗小巷。
十朵玫瑰……可以让花在您公寓里开一晚上。
先买三朵吧。毕加索想了想,回应道,毕竟费尔南德还被自己锁在家里。
好的,先生,您的花。
接过一枚印着高卢雄鸡的黄铜硬币,小姑娘认认真真地从花篮里数了三朵,递给毕加索,仿佛她真的在做兜售鲜花的生意。
请随我来。
女孩重新将花篮抱在胸前,为了御寒,也为了避免偷窃,她呵出一口缺乏热力与生机的白气,引领着毕加索,渐渐没入黑暗。
二人的身后,是躺在泥淖里,已经被来往行人踩得支离破碎的玫瑰。
“他看见了琳达的身体,突然来了灵感,也许是出于欲望,也许是出于怜悯,没人知道,但他就是有了创作的灵感。于是,他请求琳达做他的模特,让他记录下她的青春。”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想恶意揣测。我愿意相信,毕加索画下琳达,是为了揭露一些丑恶的,血淋淋的现实。不过,有一些事实也是没办法忽略的——你知道吗,小如,在介绍的时候,约书亚告诉我,油画里的这个姑娘,花女琳达,范东根和莫迪利亚尼也画过。”
“范东根和莫迪利亚尼……”徐忆如迟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范东根和莫迪利亚尼都跟毕加索认识。范东根是毕加索在洗濯船的同事,莫迪利亚尼则是1906年搬到巴黎之后,跟毕加索认识的。”
“他们为什么会认识琳达?蒙马特那么大,不可能是偶遇吧?”
“你能想象毕加索当时,是怎么把琳达介绍给他的两位艺术家朋友的吗?”
“She’s a good model,and a good fuck,you should try her too。”
韩易粗俗的模仿,让徐忆如陷入了沉默。她想要出声反驳,却悲哀地意识到,也许韩易所说的,就是现实。
“约书亚跟我提到范东根和莫迪利亚尼的时候,我跟你的反应差不多,小如……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欣赏这幅画。”
“现在看到这幅画,我就会想到好莱坞的大制片厂时代,想到路易斯-梅耶和朱迪-加兰。”
“毕加索和琳达做的事情,跟路易斯和朱迪有什么分别?一个画了《手捧花篮的小女孩》,一个拍了《绿野仙踪》,都是各自艺术领域的瑰宝,只不过毕加索跟琳达之间的交易更露骨、更直接而已。”
“我觉得,任何一个对创作背景稍有了解的人……应该都不会想要花1.5亿美元收藏它,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不对,我也不是唯一讨厌它的那个人。这幅画一直挂在大卫-洛克菲勒的办公室里,背对大门,面对办公桌,因为佩吉-洛克菲勒很不喜欢这幅画,根本就不想看它一眼。”
“我很赞同佩吉的态度,也许它在艺术上有独特之处,但收藏家不应该鼓励这种对女性,和性暴力的过度描绘与剥削。”徐忆如在电脑上一目十行地阅读着名利场对1996年去世的佩吉-洛克菲勒的生平解析,“哪怕创作者是毕加索。”
“是的。”韩易点点头,“我……不介意收藏女性肖像,也不介意收藏人体艺术,但不是这种扭曲黑暗的东西。即便买下来,我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平时肯定也不想看到它,多看两眼,想起琳达的故事,可能一天的好心情都会被毁掉。”
“那你觉得哪种女性肖像是值得收藏的呢?”徐忆如双手托住下巴,兴致勃勃地追问道,“哪种女性肖像……是会让你心情变好的,想要每天都看到的呢?”
“让女性优雅又自信地闪耀起来的那种……带着毫无保留的爱、承诺与专注的那种。”
韩易的回答不带一丝犹疑。
“我最后选定的那一幅,就是这种女性肖像画。”
“古斯塔夫-克里姆特的那幅。”
“阿黛尔·布洛赫-鲍尔肖像……”
“二号。”
(本章完)
第290章 相遇
“一号你看过没,小如?”
“当然啦,怎么会没看过。”
不需要打开Google搜索,《阿黛尔-布洛赫-鲍尔夫人肖像一号》的图像,便在徐忆如脑海里清晰而生动地浮现了出来。
她甚至能看见阿黛尔-布洛赫-鲍尔夫人,那因为肌无力而微微下垂的眼睑。
这是奥匈帝国最伟大的画家古斯塔夫-克里姆特绘画生涯的集大成之作,也是人类艺术史上最具里程碑意义的单人肖像画之一。
《蒙娜丽莎》、《戴珍珠耳环的少女》、《阿黛尔-布洛赫-鲍尔夫人肖像一号》。
这幅诞生于1907年的新艺术风格作品,与克里姆特的另一幅名画《吻》一样,都是这位性情孤僻、沉默寡言的维也纳画家,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震耳发聩的强音。
“我记得是一个银行家的委托创作……画里面的是他老婆。”
“对,费迪南德-布洛赫。”韩易笑了笑,“奥地利的犹太银行家,也是糖业大亨。我选择这幅画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费迪南德真的很爱他老婆,娶了阿黛尔之后,直接把两个人的姓氏合在一起了。布洛赫-鲍尔。”
“是因为爱她才改的吗?”小如皱皱鼻子,没有喝下韩易喂到嘴边的鸡汤,“我怎么记得是因为阿黛尔家里也很有钱。”
“还有这事儿?”
“你看喔:‘阿黛尔-鲍尔来自维也纳一个富裕的犹太家庭,她的父亲是奥地利第七大银行,维也纳银行的董事,也是东方铁路的总经理’……东方快车都是人家家里的,感觉布洛赫是想沾她家的光呢。”
“也许有这方面的考虑吧。”韩易讪笑两声,开动脑筋,努力找夫妻二人相爱的其他证据,“但是、但是……你看啊,费迪南德从古斯塔夫那里买下了16幅画,有些是委托,有些是直接购买。基本上,所有的委托,都是以阿黛尔为主角,也都是送给阿黛尔的礼物。生日、周年纪念什么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爱情,我们永远都看不到这些名画。”
“《吻》可不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爱情喔。”
“嗯?”
“有人说,阿黛尔是克里姆特笔下,唯一一个被认为是他情妇的,来自上流社会的女士。”徐忆如的视线扫过电脑屏幕,神情沉静,面色如常,“很多评论家猜测,《吻》里面的那个女人,就是阿黛尔的理想化肖像。伱看这幅画,这个女人放在脖子前面的右手……手指是不是有点变形?阿黛尔小时候发生意外,就是伤到了右手手指。”
“这也不能算是直接证据吧……”
“直接证据是另一幅画,《朱迪斯与赫罗弗尼斯的头颅》,克里姆特最色情的作品。”坐在公寓高脚椅上,戴着黑框眼镜的徐忆如,语言简练,语调冷峻,听上去像是刚找到凶手,扭开变声器发言的江户川柯南,“这幅画的模特,就是阿黛尔。她戴着费迪南德送她的,镶满珠宝的金项圈,在克里姆特面前一丝不挂……apparent evidence of……cuckoldry,indeed。”
“什么真挚的爱情,明明是脚踏两只船,婚内出轨喔。”
如果现实世界里有流汗黄豆的表情包,韩易现在应该已经往自己脸上贴了一千个了。
为什么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小如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啊!
“当时听介绍的时候,佳士得那边可没提这茬。”
韩易摸了摸脸颊,支支吾吾。
“而且……阿黛尔为什么会看上克里姆特呢?想想就不符合逻辑吧,明显是费迪南德跟她更配一点。”
“更配一点……怎么算配呢?社会地位吗?还是钱?”小如反问道,“阿黛尔又不缺这两样东西,她家里比费迪南德有钱多了……也许她就是想要寻求不一样的刺激吧。”
“那就是因为她不满足于同一维度的单调生活,她才……婚后跟克里姆特产生了感情。”韩易小心翼翼地给出结论,把‘婚后’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不是喔。”小如摇摇头,“在跟费迪南德订下婚约之前,阿黛尔就遇到了克里姆特。”
那是1890年代即将步入尾声的最后几年。
年逾三十的古斯塔夫-克里姆特,在奥地利的首都生活。
他的朋友们,都唤他Knig。
The King。
国王。
维也纳艺术世界的国王。
古希腊人认为,灵感是众神赐予的礼物。弗洛伊德相信,艺术源于解决心理矛盾的尝试,因此,对于创作者来说,童年创伤的痛苦,便是伟大作品的源泉。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古斯塔夫-克里姆特这位孜孜不倦的工作狂,和屡屡犯禁的花花公子,便是奥林匹斯山下了重注的金童。
1862年7月14日,克里姆特出生在维也纳郊区鲍姆加滕一间不起眼的普通平房里。这是一个天主教家庭,家里有七个孩子,古斯塔夫排行老二。他的父亲恩斯特-克里姆特来自波西米亚,是一位粗暴的、未受过教育的捷克人。他的德语水平很差,只能在维也纳过着与世隔绝,没有朋友的生活。作为一名黄金雕刻师,恩斯特有机会为奥匈帝国的上游阶层打造各种各样的华丽金饰,但光鲜的外壳下,这份工作带来的微薄收入,却让恩斯特感到十分沮丧。他养不起陆续出生的孩子们,更无法让他的妻子满意。
古斯塔夫的母亲安娜,是在十九世纪做着明星梦的先驱。她怀揣着成为一名专业歌剧演员的梦想来到维也纳,但就像二十一世纪那些在橄榄园或者芝乐坊工作的漂亮女孩们一样,安娜的梦想,从来就没有看到过希望的曙光。从第一个孩子出生开始,安娜便一直在与焦虑和抑郁做斗争,而这些焦虑和抑郁,正随着每个孩子的出生而逐渐加深。
古斯塔夫两岁的时候,为了找到生存下去的方法,一家人已经搬了五次家。九口人挤在一个卧室里,圣诞节时甚至连面包都没有,更别说礼物了。古斯塔夫十二岁的时候,他五岁的妹妹安娜因为恶疾去世,这使得拥有同一个名字,默默承受着重压的母亲,走到了完全精神崩溃的那一步。
他美丽但是情绪脆弱敏感的姐姐克拉拉患有“宗教疯狂症”,并且从未真正康复过。在现实中找不到的喜悦,克拉拉选择在频繁的宗教活动和神圣的疯狂臆想中获得。是的,她自称可以看到天使和圣灵,听见他们的训导。
古斯塔夫比他的姐姐更加坚强,由此也比他的姐姐更加痛苦,他不得不在冰冷的现实世界苟活。学校对他来说,每一天都是一种屈辱的折磨。古斯塔夫因为没有合适的裤子,而被迫休学一年。还有一次,一位富裕男生的手表失踪了,作为全年级最穷的男孩,古斯塔夫成为了头号嫌疑人。
持续不断的感情伤害、欺凌与绝望,让他爱上了画画。当古斯塔夫完成家务之后,他会坐在房间的安静角落里,画邻居的猫,画弟弟恩斯特和他的猫,也画瘫坐在椅子上的妈妈。
韩易本来对《阿黛尔·布洛赫-鲍尔肖像二号》这幅画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约书亚-格雷泽介绍到这里的时候,他开始燃起了对古斯塔夫-克里姆特和他画作的好奇火焰。
在韩易看来,虽然他的童年跟古斯塔夫-克里姆特相比肯定要好上不少,但从精神内核的角度出发,他们的孩提时代,都是在得不到回应的空虚,和担心随时会失去的恐惧中度过的。
有相似的经历,才会培育出雷同的灵魂。
有雷同的灵魂,才会更懂得欣赏趋近的表达。
再长大一些,古斯塔夫和弟弟恩斯特开始帮助他们的父亲从事黄金雕刻工作。当时,奥匈帝国的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决定全心拥抱现代文明,他指示维也纳政府拆除城墙和护城河,并以一条四通八达的Die Ringstrae,环城大道,取而代之。得益于这项巨型市政工程的建设热潮,黄金和黄金雕刻,成为了一个冉冉升起的朝阳行业。
环城大道两侧,帝国各部委大楼与英雄纪念碑,无一不点缀着耀眼的黄金。在这里,阿特拉斯举起金色的地球仪,帕拉斯雅典娜的镀金面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就连天花板和科林斯柱上,都贴满了金箔。
黄金,象征着对于古斯塔夫-克里姆特和他的家人来说遥不可及的一切,他们似乎生来就徘徊在维也纳这场盛大宴会的冷清边缘。他对黄金的向往,和日后在画布上对黄金元素的狂热堆砌,皆肇始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