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的亿万富豪 第282节

  而身为男性的菲尼亚斯,游戏偏好更硬核一些。除了每个美国青少年都会捣鼓两下的《使命召唤》系列之外,菲尼亚斯最喜欢的就是《辐射》和《上古卷轴》这种RPG大作。

  但很遗憾,因为玛吉-贝尔德在《质量效应》里的配音,导致菲尼亚斯至今都没有碰过这一系列。

  原因很简单——谁希望在玩游戏的时候,听到妈妈的声音从电视屏幕里飘出来?

  “那真是难以置信。”韩易挑挑眉毛,“实在是太酷了。上次见到玛吉的时候,你们就应该跟我分享这个信息……我俩肯定会有很多共同话题的。”

  “酷?肯定酷,任何在好莱坞呆上二十多年的演员,应该都有不少值得夸耀的大项目。”碧梨耸耸肩,“但她永远都不是主角,从百老汇到好莱坞,三十一年时间,站在舞台中央是她最大的梦想,但却从来都没有实现过……一次都没有。”

  “我爸爸同样如此。他是《钢铁侠》里的记者,《白宫风云》里的酒保,他足够幸运,可以站在录影棚里参与这些划时代作品的制作,他也足够不幸,因为他能做的,只有参与而已。”

  “从我出生开始,我们一家人一直住在高地公园。如果这里有人对洛杉矶的地理不熟悉的话,高地公园在道奇体育场上面,格伦代尔东边。它不是子弹横飞的贫民窟,当然,也不是贝莱尔那样的精英社区。它卡在‘made it’和‘fuck it’之间,不上不下,而在我看来……我不知道菲尼亚斯怎么想,但是在我看来,这是一件最残酷的事情——不上不下。”

  兄妹之间的关系很近,一起上课、一起做音乐,在韩易送了他们那辆道奇挑战者之后,还会经常一起兜风,他俩几乎谈论一切,却从来没有讨论过家庭与出身。碧梨今晚出人意料的袒露心扉,让菲尼亚斯也变得无比专注了起来,他双手抱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妹妹,陷入了沉思。

  “在我居住的街区,只要往西看,就一定能看见绵延不断的好莱坞山。不管你想不想见到它,它就在那里。它也是你在那个方向,唯一可以看见的东西。天气晴好的时候,你根本就不可能对好莱坞标志视而不见,因为它的白色面板会像钻石一样,闪得你眼睛生疼。”

  “围绕着那个标志,各种颜色的小房子星罗棋布。三岁、五岁、十岁、十五岁,你的年龄在增长,山上房子的数量也在增长。新房子并不多,但你知道,每年总有那么十几个悠游自在,从山下往山上搬的家庭——他们成功了。你仰望他们的豪宅,再转头看看自家的小院子。很温馨、很舒适,但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奢侈来形容。”

  “我们奥康纳家……就止步于此了吗?”

  “我们,就是这么普通?”

  说到这里,碧梨瞥了一眼菲尼亚斯,语调变得更加轻缓柔和。

  “脑海里第一次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我是不是在嫌弃我的家庭?我不应该这样做的啊,父母已经竭尽全力为我们提供了这么好的生活,教我们作曲、舞蹈、歌唱,让我们无忧无虑地做我们想做的事情。我为什么还会对现状不满?我可真该死!”

  “我为我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我从来没有和谁透露过我在这方面的真实感受。我像个罪人一样,把这份不满足放进铁盒,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看见。直到……直到……”

  碧梨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韩易。

  “直到我踏进你的家门。”

  “这跟那里的无边泳池无关,跟你的私人影院无关,跟那些米其林级别的食物无关。之前在好莱坞山上徒步的时候,我认真观察过从东麓到西麓的每一栋别墅,可除了遮天蔽日的石墙与植物之外,我什么都看不见。坐在斯特拉黛拉路864号的客厅里,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made it’的生活。”

  我也一样。

  赵宥真在心中默默附和了一句。

  第一次踏足斯特拉黛拉路864号的她,出于各种原因,内心的惊讶与震撼,应该比碧梨还要再强烈好几倍。

  “那天真的就像一场梦一样,我坐在那里,按下播放键,看着老板听完整首《Ocean Eyes》,听见他对我和菲尼亚斯的夸赞,和开出的签约条件……”

  “太容易了,一切都太容易了。我感觉,人世间的一切烦恼,在那个山顶上都是不存在的。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一只注满墨水的钢笔,一笔勾销。”

  “晚上,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爸妈兴奋又紧张的笑脸。我心里想,他们看起来好可爱,但是好老啊。好多好多皱纹,明明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们的脸应该是光滑的,笑容应该是朝气蓬勃的,怎么看起来……这么疲倦呢?”

  “在我心里,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谦逊,却最有才华的人。他们是大师级的演员,是无师自通的作曲家,是随兴所至的舞者,是任何人都梦寐以求的完美父母。为什么他们不能拥有……易拥有的那些?如果好莱坞是一个属于能人异士的舞台,那为什么没有帕特里克-奥康纳和玛吉-贝尔德的立锥之地呢?”

  “这个问题一直伴随着我,直到下一次拜访斯特拉黛拉路864号,那是老板收购UTA的庆祝派对。踏上草坪的那一刻,我就释然了。好莱坞确实会奖励那些有才华的人,但有才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从安吉丽娜-朱莉到G-Eazy,当天在派对上的哪个人,不是才华横溢的呢?才华之外,你还需要一点点心机、一点点手腕,很多很多的运气,和敢于舍弃一切的勇气。”

  “但就算你拥有了全部成功的因素,是否能够来到这个山顶,依然是个未知数。或者说,其实在命运里已经有了定数,有些人注定生来就在这里,有些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在圆圈的边缘徘徊。我想,奥康纳夫妇,他们的命运之书里,就是这样的内容。”

  碧梨缓缓站起身来,左手握成拳头,闷声砸在胸口。

  “那我呢?”

  “我的命运是怎样的?我希望我的命运是怎样的?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对追求这个词,有了实际而迫切的概念。我希望能牢牢抓住这根抛向我的橄榄枝,让我自己不要再站在不上不下的半山腰,仰望山巅的好莱坞标志。我希望能去完成爸爸妈妈没有完成的光荣与梦想,带他们看看所有艰难、困苦和失望的那一头,是何等的瑰丽景象。”

  “我希望为我自己活,也希望为他们而活。”

  “我希望我的这一生,痛苦也好,扭曲也好,受尽折磨也好,无人陪伴也好。我可以用所有世俗的幸福去交换一次机会,一次站在舞台中央,感受聚光灯炙烤我脸颊的机会。”

  “所以……我特别喜欢我现在的生活状态。我和菲尼亚斯,依然住在爸妈的房子里,我们的制作室依然是他们为我们腾出来的车库。我喜欢早上听到他在卧室里弹琴,然后我冲进他的房间,高声问他,‘what's that’?然后我们会连续做十六个小时、十八个小时的音乐,直到邻居再也受不了,来敲我们的门为止。”

  “一切都跟签约之前一模一样,但我心里清楚,我们现在做的这些歌,有朝一日,都会通过我们签约的厂牌,登上全球各地的排行榜。他们已经这样为我和菲尼亚斯做了两次,我毫不怀疑,第三次的结果也会同样美妙……更加美妙。”

  “成功的路径就摆在眼前,所以我很知足,但有的时候也会很羡慕别人……”

  重新坐回到麦迪逊身边,碧梨再次用肩头碰了碰闺蜜,嬉笑道。

  “比如说,最近我就很羡慕你,麦蒂。”

  “我?”麦迪逊张张嘴,颇有些受宠若惊,“为什么?”

  “我也想像你一样,十七岁就能拿到公告牌冠军……我不是一个很信宗教的人,但是我真的会在夜晚入睡之前祷告,祈祷上帝能赋予我和你相似的成就。”

  “肯定会有的。”麦迪逊搂过碧梨,吻了吻后者的头发,“all in due time。”

  “即使没有也没关系。”碧梨把脑袋埋在闺蜜的脖颈间,长舒了一口气,“不需要当冠军那么夸张,只要可以一直出能被大家记住的好歌就行……就像海莉说的那样,当个培植大树,守护大树的时光卫兵吧,对我来说,这没有什么不好的。我不知道未来的我,再多长几岁,会是什么样的心态,但现在的我,就只想完成这一个成就而已——霸占舞台中央,哪怕就一秒也好。”

  “为了我自己、为了哥哥、为了爸妈。”

  “哪怕再多长几岁,你应该也还是会保持这种心态的。”一直安静聆听着碧梨发言的艾丽-古尔丁带着平和的微笑,适时加入了话题,“我跟你的情况不同,但我对你的想法,非常能感同身受。我知道你说的为了爸妈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为了让他们有更好的生活……嗯,这样说也不对,你确实想让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那部分。”

  “最重要的那部分,是你想通过你自己的成功,让他们看到他们曾经的可能。让他们看到,身体里流淌着相同血液的他们,如果出生在这个年代,有可能完成怎样的壮举。以此,来让他们已经定格的人生获得慰藉,获得宽释,对吗?”

  “你总结得比我精确多了。”碧梨重重地点点头,咬着手指甲笑道,“我说不来这些大词。”

  “我进入这个圈子的初衷跟你差不多,碧梨。只不过……可能我想要证明的东西,还要更多一些。”艾丽-古尔丁向右偏过脑袋,一边用手指当梳子,整理着从肩头淌下的乱发,一边缓声说道,“我出生在赫里福德,离……威尔士很近,到加迪夫、伯明翰和布里斯托差不多都要一个半到两个小时的车程。赫里福德本身已经够小够偏僻了,而我从小生长的地方,比这还要更荒凉,是市区往北再走半个小时,一座叫莱昂斯霍尔的小村子。真的是一个村子,居民只有750人。我想,今天在座的所有人里面,我的老家应该是人口最少的吧?”

  “你应该是冠军了。”韩易想了想,颔首应道。赵宥真来自首尔,麦迪逊住长岛。呼呼大睡的霍尔希在新泽西的人口稠密地带,坐在角落里当隐形人的阿里-勒夫出生于旧金山。至于拉娜-德尔雷和碧梨-艾利什,干脆就生活在洛杉矶和纽约最核心的都会区。

  光从人口上来看,跟艾丽-古尔丁差距最小的,应该是来自埃塞克斯郡东提尔伯里的安妮-玛丽,但即使是那里,也有6300多人,而且属于大伦敦地区。

  “750人,天呐。”同样来自英国,但生活半径一直在伦敦市中心的杜阿-利帕不禁感叹,“在那里生活,应该没什么同龄人吧?”

  “光说村子里,年轻人最多的就是我们家了。我家四个兄弟姐妹,哥哥阿列克斯,两个姐姐伊莎贝尔和乔丹,我是最小的那个。”艾丽-古尔丁回忆道,“五岁的时候我父亲就离我们而去,所以我对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我只记得他……非常热衷于谋杀案。”

  “热衷于什么?”海莉-威廉姆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谋杀案,是的。”艾丽-古尔丁重复表示肯定,“他是一个葬礼策划人,所以我想这应该是工作相关的爱好吧。就在他离我们而去的那一年,作为生日礼物,他送了我一整本他收集的谋杀案细节,配图的那种。”

  “Jesus Christ。”就连一直扮演隐形人的阿里-勒夫都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很多人说从我的歌曲里听到了黑暗面,我想,这种事情应该就是黑暗面之所以产生的其中一部分原因吧,我自己也不确定。”艾丽-古尔丁不在意地笑笑,“另一部分,来自家庭的另一个支柱——我母亲。她……如何形容她?自我标榜的艺术家,跟着Siouxsie and the Banshees跑巡演的狂热粉丝,许多家唱片公司和超市不太可靠的临时工。她这辈子自己活得很潇洒,但却忘了身边还有四个孩子。我们住在公营房屋里,生活无比困顿,如果没有学校提供的免费午餐,估计我们四个人里起码要饿死一两个。”

  “我想,碧梨,这应该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差别。你拥有一个敢于追求梦想,但与此同时也会悉心照顾下一代的好妈妈,而我恰好相反。她从来就没有一个清晰的人生规划和远大理想,并且想把拥有它们的权利也从孩子们身上夺走。”

  “不管这个爱好有多么扭曲,我父亲确实培养起了我对谋杀案的兴趣。我会想方设法地收集各种各样离奇的杀人案件,然后整理到父亲送我的那本册子里,这……也是我跟他保持联系的一种方法吧。既然电话打不通,住址也找不到,那么,也就只有这么一种方法,能够时刻提醒我,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一个父亲,生活在某个我不知晓的角落。”

  “但母亲发现这本册子之后,根本没有征求我的意见……不,她也许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但至少应该……应该扇我一耳光吧?哪怕骂我一顿也好。把那些尸体的照片撕下来,在哥哥姐姐面前对我公开羞辱。任何反馈,我都乐意接受,这样的话,至少还能感受到她对我的关心。”

  “但她没有。她从我的抽屉里找到了这本册子,翻了两页,直接点火烧掉,然后埋在了公营房屋的后花园里,没有告诉任何人。如果不是伊莎贝尔在房间里凑巧看到,我可能直到今天都不知道是谁拿走了我那本册子。”

  “烧完之后,她就去超市上班了。这就是我们古尔丁一家人的处理方式,难搞的事情,就抛在一边不管。亚瑟-古尔丁是这样,特蕾西-古尔丁亦是如此。”

  “而作为继承家族传统的优秀成员,我也学到了他们对待人生的态度。”

  “11岁起,我开始到莱昂斯霍尔旁边的镇子金顿上中学,霍金斯夫人学校。金顿是附近最大的市镇,十几个村子的家长,都会把孩子送到这里来上学。但即使如此,学校六个年级,加在一起也不到四百个学生。”

  “我终于来到了一个,人口超过一千人的‘大地方’。在这个晚上七点过后,几乎没有店铺开门的地方,我迅速变成了英国人最讨厌的teenager,整天叼着香烟,手握烈酒,或者更恶劣的东西,在入夜的街道上闲逛,无所事事。”

  “我努力成为着最差的自己,希望用这种方式,把所有父母对我造成的伤害,全部露骨地展现出来。”

  最近的这几章,要跟各位聊一聊。

  之所以会花大篇幅来描写After Party,和After Party之后的秉烛夜谈,一方面是因为未来的许多伏笔。比如最终如何争取到泰勒-斯威夫特这样一位当世巨星,韩易想要的一些传奇巨星的音乐版权如何得到,海莉-威廉姆斯如何被打动加入瀚音乐,还有很多事业相关的故事线,都需要通过这一场对于所有人来说意义深远的酒后谈话引出来。

  更重要的是,故事线里的每一位明星都是有血有肉有发展脉络的,他们的职业生涯与韩易息息相关,在韩易影响他们、改变他们的同时,他们的迷茫、困顿、追求和观念也会反过来影响到韩易,最终促使主角在事业和感情方面变得更加成熟、更加游刃有余。小说刚开篇阶段的半年,为了赶进度,为了搭框架,韩易其实跟旗下艺人的粘性和沟通并不多,除了麦迪逊等寥寥一两个之外,像杜阿-利帕、霍尔希这种非常重要的人物,目前对于韩易来说,其实就是一个人名而已。而从这个时刻开始,韩易会意识到跟旗下艺人沟通的重要性,事业线也从单纯对成绩、规模和估值的追求,转变为更具人性、更加综合,也更符合现实的推进。

  简而言之,事业线和感情线一样,都会在未来围绕着人的情感冲突而展开。

  (本章完)

第250章 光荣与梦想(下)

  “真的?”

  这一次,艾丽-古尔丁的两位英国同胞杜阿-利帕和安妮-玛丽同时发声,语调中皆是清晰可辨的怀疑。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个chav。”

  杜阿-利帕基本上一辈子都在伦敦市中心生活,成天在街上游荡的英国青少年,她可能见得最多。

  15岁只身一人从普里什蒂纳回到伦敦后,杜阿-利帕一直在北部卡姆登区的国会山庄中学就读。总体来说,卡姆登不是一个暴力横行的危险街区,但这里拥有数目繁多的酒吧,是伦敦最为喧闹的夜生活聚集地之一。有酒精,自然就会有斗殴,而有斗殴,肯定就有chavs的存在。

  英语世界里,这是一个独属于英伦三岛的名词,指那些来自低收入背景的年轻人,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通常是奢侈品牌的仿冒品,以及运动风的发型和妆容。

  每个国家的青少年都让人头疼,但相比起遍地AR-15的美国来说,全面禁枪且对未成年犯罪量刑尺度宽松的英国,这一问题显然要更令人头疼一些。

  在这个上街不用担心被子弹爆头的国家,每个城镇都有数不清的小街溜子,也就是chavs,到处横穿马路、乱扔垃圾、白日酗酒、聚众抽烟,所有会让行人皱眉,但不至于真的被警察抓进去的事情他们都干。

  再往上一个级别,就是所有英国公民谈之色变的roadmen。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耐克和阿迪达斯,近年来佩戴黑色面罩的趋势更是蔚然成风。

  他们成群结队地在自己生活的街区游荡,有些甚至还结成了“小刀帮”。揣在上衣口袋里的手,紧紧攥着无数次械斗后精挑细选出的,最如臂使指的刀具。

  普通人用匕首和开山刀,狠角色用蝴蝶刀,脑回路没接到正确位置的极少数甚至还会随身携带十字弩。每个人都风声鹤唳、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跟敌对帮派成员,或者他们看不惯的路人开片。

  哪怕是训练有素的专业拳手或者职业军人,走在街上都会尽可能避免与他们发生冲突。成年人总是有种种顾虑和牵挂,而这些一出生就在罗马尼亚,而不是罗马的青少年本就烂命一条,哪怕捅你两刀,他们最多也就是被送进青少年罪犯机构里坐监,而且只需要服一部分刑期,剩下的时间他们甚至可以“凭许可证”在社区服完。

  面前这个顶着一头仙气飘飘的蓬松金发,操着贵气的布里斯托口音,穿着祖母绿Chloé高定礼服的流行明星,怎么看都不像是从泥潭里一步步挣扎上岸的底层。

  杜阿-利帕甚至都不怎么相信她是赫里福德人。

  哪有赫里福德人发音这么标准的?

  拥有Rhotic口音的他们,还融合了一些威尔士人的发声习惯,听上去乡野气息十足。

  在英国这种等级森严、阶级分明的国度,类似的口音一出,基本上就会被默认为是中低收入水平以下的贫民。

  “我那会儿可不是现在这样。”

  艾丽-古尔丁知道杜阿-利帕和安妮-玛丽的疑惑从何而来,她的指尖在自己的唇上轻轻点了点,笑道。

  “我生来是红发。刚出生的时候是棕色,然后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成了某种奇怪的暗红色。也许是因为我妈妈是红发,我爸爸是黑发的原因吧,两边我都遗传了一些,所以变成了混合色。”

  “我以为你天生就是金发。”海莉-威廉姆斯很是惊奇,毕竟出道以来,艾丽-古尔丁在乐坛里就一直是金发女郎的代名词。

  “是的,很多人都这样认为,但你看我的发根就知道了。”艾丽垂下头,给海莉展示她头顶的发根,那是经过无数次漂染后与红色中和而成的姜黄。

  “青少年时期,我恨我妈妈……更准确地说,我对她不负责任的态度非常失望。那个时候的我太小了,根本想不到更深层次的东西。我想不到她为什么会变成我看到的那样,为什么她的丈夫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消失在家庭生活里,而她就必须承担起一切……”

  “那个时候的我,就是个为了叛逆而叛逆的贫民窟女孩。我讨厌这个世界,讨厌它赋予我的角色,但我没办法对整个地球生气,于是我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宣泄在身边的人,和自己身上。”

  “我把我的头发染成了墨黑色,一点红色的踪影都不留。长出哪怕一寸原本的发色,我也会重新再染一遍,因为我不想在我身上看到任何会让我想起她的痕迹。”

  “我画浓重的眼影,穿哥特装,每天fuck this、shit that,跟学校里最坏也最酷的那帮女孩一起玩。翘课是家常便饭,周末一大早就蹭车到金顿那五分钟就能走完的镇中心游荡,直到凌晨才回家。她们喝什么,我就喝什么,她们抽什么,我就抽什么。”

  “虽然跟她们厮混在一起,但我从来都不觉得我是个……chav。也许当时会这样想吧,哥哥姐姐这样叫我的时候,我甚至还会有些自豪。但现在我明白了,我这样做不是因为我认同她们的生活方式,恰好相反。”

  “我这样做,只是为了让妈妈看到,她的小女儿在她的漠视下,变成了什么样子。我的堕落,就是她的罪恶。”

  艾丽-古尔丁仰头望向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

  “我不喜欢这种生活,不只是现在想起来不喜欢,当时也不喜欢。我其实是个性格很内向的人,比起在大街上四处寻衅,还是躺在床上听歌对我来说更自在一些。但我依然强迫自己每天和那些女孩见面,因为我不相信我有选择另一种生活的幸运。父亲逃走,单亲家庭,公营房屋,艰难度日,怎么看都应该是一个标准的悲剧剧本。”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每天辍学,直到学校把我正式开除,然后随便找一间酒吧或者超市打工,跟某个头发长到可以打结的油腻嬉皮士厮混,因为怀孕而不得已跟他结婚,浑浑噩噩地生下三四个孩子,然后重复古尔丁家族的命运……”

  “但突然有一天,我……”

  “我和那帮女孩一起走进了一家赫里福德市的Tesco,维多利亚街旁边那家。不是为了买东西,是偷东西。我们在进行一个无聊的比赛,看谁能够在不被店员发现的情况下,偷走价值最高的商品。”

  “我告诉你,她们真是……职业选手。能往卫衣里塞三瓶红酒,而且还看不出异样。我就不一样了,我感觉不管往兜里塞什么东西,都会嘎吱作响引人注意,哪怕是一袋口香糖。”

  “我站在……我到现在还记得,七号和八号过道之间,看着琳琅满目的零食和糖果,犹豫了很久。我不想在这种比赛里拿冠军,但也不想偷得太少被她们嘲笑。”

  “最后,我拿了几包Wagon Wheels,拉开外套拉链,胡乱揣进怀里……”

  “Wagon Wheels。”

  在别人深情的回忆里敏锐地捕捉每一种食物的名称,是赵宥真独有的特异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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