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Misery Business》结束,我放下麦克风,心底都会涌起这样一股感觉——我永远,都不会再凭借作品,获得这种程度的喜爱了。”
“我无法打败2007年的海莉-威廉姆斯。”
“就像亚伦-卡特一样。”杜阿-利帕低声喃喃说道。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海莉没太听清楚。
“噢,抱歉,我不是把你跟他比较……”杜阿-利帕显然会错了意,以为海莉-威廉姆斯不满她把Paramore跟青少年偶像放在一起,“我只是想说,你刚才的那段话,让我想到了亚伦-卡特,或者杰西-麦卡特尼,或者……基本上所有的迪士尼偶像吧。巅峰过去,再也没有人会朝他们看上一眼,哪怕他们比之前更成熟、更优秀,因为他们……”
“不再被需要了。”安妮-玛丽做出总结,“不知道我理解得对不对,但作为一个文化产品,他们已经在媒体的宣传曝光下彻底定格,定格之后,想要再加以改变,难如登天。哪怕是自杀也无济于事,人们心中的那个人依然活着,依然活在那个时代,但已经和他本人没有关系了。”
“是的,说得非常好,这就是我想要表达的东西!”海莉-威廉姆斯的指尖在虚空中猛戳一下,“麦莉-塞勒斯,麦莉。为了继续……stay relevant,为了让人们能够看到不一样的她,她抡着一只大锤,字面意义上地抡着一只大锤,在摧毁之前由迪士尼为她建立的形象。”
“关于这个全新的她,之前我在电台里说过不少坏话。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我所说的那些没有问题。她利用了一种不属于她的亚文化,并将之作为名利装饰品的事实,没有任何人可以否认……可话说回来,与此同时,我也很佩服她的冒险精神。我看起来很疯,但我也不敢像她那样,把自己的身份识别脱到一点不剩。”
“但就算是那样做了,她真正又得到了什么呢?《Wrecking Ball》里的她,已经跟原来那个甜美的迪士尼公主完全没有半点联系了,但人们还是把她称作……‘精神失常的汉娜-蒙塔娜’。”
“我们的标签文化,已经发展到了一种丧心病狂的程度了。”哈立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感慨道。
“我同意你的观点,标签文化是现代社会最可恶的毒瘤,但我所说的情况,并不能用标签文化来简单地定义……yes, the labeling culture can’t put a label on this。”
海莉-威廉姆斯攥紧拳头,从生理上,也从精神上竭尽全力,想要将她脑海里如闪电花火般四处迸溅的想法准确有力地表达出来。
“我感觉……这种现象就是所有艺术家的圣杯,一樽装满毒酒的圣杯。我们渴望获得天国般的永生,又害怕生命被过早地定格。所以,有的人一口饮尽,希望一次性解决问题,能挺得过去就挺,挺不过去早点毒死了事。有的人小口啜饮,觉得只要时间拉得足够长,他们就能尊享荣华,永葆活力……”
“但即使是耶稣也会死亡,没有人可以幸免。每个定义时代的巨星,都随着那个时代的逝去而永久性地失去了生命力,即使是碧昂丝……”
“即使是碧昂丝?”
“即使是碧昂丝。”海莉重新强调了一遍,“我知道,她这张零宣传发布的专辑热度高得出奇,但是喧嚣之后,你再次想起她,还剩什么?”
“第一时间从你脑海里跳出来的,是哪首歌?”
“《Single Ladies》。”
“《Halo》。”
“《If I Were A Boy》。”
五花八门的答案,从众人口中渐次吐露出来,虽然歌名不同,但大家都明白,它们指向的,都是同一个时期。
碧昂丝作为音乐人的巅峰时期。
“那……”韩易举起手,诚恳发问,“在你看来,有音乐人能够在他们有限的生命里,保持无限的艺术活力吗?”
“在我看来……没有。”海莉摇摇头,“但是有那种可以明显将之拉长延伸的传奇。”
“比如说?”
“披头士、迈克尔-杰克逊、鲍勃-迪伦……如果不算那些猝然离世的年轻音乐人的话,应该说寥寥无几。”
“迈克尔-杰克逊的伟大,相信不用我过多赘述,他超越了那些虚假的头衔和无中生有的负面新闻。我明天起来肯定会后悔这么说,但是……他既是黑色,也是白色,他是所有,也是任一,我想我们再难见到一个像他一样全面而独特的表演者了。”
“纵使是如此出类拔萃的艺术家,也有感觉到无力的时候。哪怕他能战胜Jackson 5时期的他,用《Off the Wall》和《Thriller》重新定义自己,到了后来,特别是《Invincible》时期,他依然被漠视、被遗忘、被放弃,被留在了过去。”
“有道理。”
韩易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那么你觉得……我们这个时代,又是谁能存活得最久呢?”
“你怎么看?”海莉把问题抛了回来。
“我不知道未来还会出现什么样的惊喜……”
韩易故意眼神躲避,没有去看他精心选拔出的明日之星们。
“按照目前的情况判断,我看好你的朋友,泰勒。”
你可以不喜欢她,不喜欢她的词作编曲,不喜欢她的私人生活,但没人可以否认,她就是这个时代的芭芭拉-史翠珊。
或者说,芭芭拉-史翠珊,是泰勒-斯威夫特的序曲。
巅峰之作,是所有音乐人的圣杯,而作为生活在这个时代,力求翻天覆地的音乐资本家,泰勒-斯威夫特,恰是韩易的圣杯。
为了这樽圣杯,他已谋划多时。
海莉-威廉姆斯,是他倾慕已久的签约对象,也是他夺杯计划的第一块拼图。
想要搞定那位一个人养活半个环球音乐集团的超级天后,韩易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泰勒,是吗?是的,我也觉得,如果我们这个时代真的有这么一号人物,那应该就是她了。”
相比起韩易,海莉-威廉姆斯虽然跟泰勒-斯威夫特的关系更亲密,但她压在话底那份不确定的意味却更重。
她没有韩易那双可以看透时间迷雾的天眼,《1989》之后,《Reputation》之前,泰勒-斯威夫特已经如日中天,但能否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拿到千禧年之后世界乐坛无可争议的头把交椅?再乐观的分析师,再亲近的密友,也很难做出这种判断。
“但是……哪怕这个时代真的有幸能孵化一位这样的人物,哪怕这样的人物真是泰勒-斯威夫特,我们也很难再看到第二个了。”
海莉-威廉姆斯深吸一口气,将她铺垫已久的结论和盘托出。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如果你真心喜欢音乐,就不要进入这个行业。我不是想要劝退你们……我知道你们还非常年轻,没有跟我相同的从业时间和经历,哪怕我说得再多,你们也无法感同身受。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选择的,是一台看起来光鲜无比,但实际上,会一步一步将你吞噬,根本就没有回头路的,会让你循环往复,困在同一天的残破时光机。”
“如果你很走运,你可能会像我一样,有幸拥有一首可以定义时代,或者被时代定义的歌曲,然后,抱着它永远留在原地。记住,这是走运的情况。绝大多数人,还没来得及在岸边的树上刻下一个名字,就被洪水刷地冲走了。”
“所以,我经常说,音乐人,就是时间的守护者。其他人都高唱着各种各样的歌曲,大步向前走,去欣赏未来的无限美好。只有我们,抱着那视若珍宝的作品坐在某棵代表时间的大树下,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诵唱,期待有怀旧的人可以……从前路回来,回来看我们一眼,再听我们唱一句。”
“Whoa, I never meant to brag。”
“But I got him where I want him now。”
这是《Misery Business》里最有名的两句歌词,海莉对它们不能再熟悉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引吭高歌,而是颓唐地将食指伸进龙舌兰里,轻轻画着圈,来回搅拌,自我告解。
“我已经晚了……也许在座的各位,也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喝醉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如果有机会的话,告诉你们的下一代——别加入这个游戏。”
这是活力四射的海莉-威廉姆斯,那不为人知的灰暗一面。随着这股灰气如舞台上的烟雾般四散开来,整个沙龙区陷入了一片死寂。
瀚音乐的艺人们,不能完全理解海莉-威廉姆斯经历的一切。她的职业生涯巅峰已过,她的乐队回天乏术,她的时光不再流动,就连她的私人感情,也岌岌可危。
但作为艺术家,生性敏感的他们,能从海莉的话语里嗅到真挚的味道。
借着酒劲发泄了一通的她,说的都是真话。
这就是作为音乐人,必然要面临的未来。
他们也会在职业生涯的某个阶段,在不经意间达到他们并不满足的巅峰,然后,永远地被时光和大众文化的集体记忆困在那里。
从那一秒开始,往后的人生,就再也没有更多意义了。
每个人都在咀嚼,细细品味着海莉-威廉姆斯毫无保留的经验与教训。
除了一个人。
她瞪大倔强的眼眸,扬起坚定的下巴,张开丰腴的嘴唇,吐出柔软的话语。
“为什么要对我们的下一代这样说?”
“音乐人的宿命,不就是成为殉道者吗?”
(本章完)
第249章 光荣与梦想(上)
是麦蒂。
异议者的身份,让韩易感到诧异。
比起活泼跳脱的碧梨来说显得乖巧温顺,甚至在外人面前带有一点讨好型人格的麦迪逊-比尔,几乎从不公开驳斥其他人的观点。
别说反驳了,有些时候,患得患失的麦迪逊-比尔,甚至会在离开某场聚会之后,私底下给同行的好友悄悄发短信,确认她有没有说错话,会不会说了太多话,让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心觉厌烦。
自打与斯库特-布劳恩和小岛唱片解约以来,麦迪逊一直是如此谨小慎微。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察觉到,但是与麦蒂亲近的旁观者都很清楚,她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不再体会一次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所以,先是风风火火地跟素无仇怨的海莉-鲍德温和泰勒-希尔干了一仗,随后又当众质疑海莉的理论,今天的麦迪逊-比尔,让人感觉相当反常。
是因为喝了酒的原因吗?
也许吧。
“殉道者?”
海莉眉头一皱,咧了咧嘴。
“是的,殉道者。我的意思是,今晚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做好了为我们的职业生涯做出牺牲的准备……或者说,我们之所以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已经做出了牺牲,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麦迪逊-比尔低下头,盯着自己微微翘起的调皮脚趾,“为了成为一个有唱片合约的职业音乐人,我离开长岛所有熟悉的人和事,来到洛杉矶……我妈妈,基本上相当于放弃了自己的公司,全心全意地陪伴我。而我的弟弟,瑞德,他在过去的两年里,一共转了三次学。第一次来洛杉矶,第二次是我解约之后回长岛……”
“瑞德又回来了?”韩易开口问道。
“是呀。”麦迪逊的双颊间浮起两个浅浅的酒窝,“他又回洛杉矶这边来了,因为我跟你……跟瀚音乐签下了新的合约,不用再躲回东海岸了。我跟瑞德说过,我说,你应该在长岛把高中念完,这样跑来跑去,不仅会耽误你的学业,甚至连一个稳定的朋友都交不到。”
“但他还是选择跟伱过来了。”
“他不放心我,也不放心我妈。”想到瑞德的答案,麦迪逊轻笑出声,“他说,这样一来,要是我又被解约了,他可以第一时间带我俩回家。”
“看样子他是不放心我啊。”韩易调侃道。
“不,他很信任你。他知道你为我,为我们这帮人,做了多少事。瑞德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知道谁是真正的好人。”麦迪逊-比尔异常认真地解释道,她非常清楚,弟弟瑞德-比尔不是因为韩易才如此警惕。
“他只是……这两年经历得太多了,所以自然而然会有防备心理。”
“刚进入这个圈子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关心,只是兴致勃勃地想要去体验好莱坞提供的每一份惊奇与美好。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对我和我家人之间的关系有了全新的看法,我开始学会如何站在他们的角度上去看问题。”
“尽管三四年前,我也还是个孩子,但毫无疑问,我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对家人造成了伤害。他们让渡了他们的人生,改变了他们的生命轨迹,来迎合我的追求,而我……”
“我花了很多时间,来研究那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关注我自己的心理健康,你们中的大多数,应该都知道我之前经历过哪些事情,哪怕不是我亲口告诉你们的,应该也可以从八卦小报上看到。但直到最近,我才开始去思考一个问题……在我经历那些事情的时候,我妈妈和我弟弟,同样也在陪我经历这些。更重要的是,他们不仅要帮我去分担痛苦,他们自己的世界里,也有很多我没有察觉的,因我而起的烦恼。”
说到这里,麦迪逊用手覆住胸口,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坚定与炽热。
“所以……抛开我所谓的激情或者梦想不谈,单凭他们为我做出的牺牲,我就没有犹豫和退缩的奢侈。我必须得成功,必须得做出一番成就,他们那份绝无保留的信任,才算是没有被辜负。”
“我知道,我说这些可能会引得你们发笑。因为我心里明白,我是一个从出生开始就享受着特权的孩子,我住在长岛,来自一个经济条件不错的中上层家庭,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忧愁,人生到现在最大的挫折……well,也就是跟厂牌解约了。”麦迪逊-比尔亮出爵士手,故作浮夸地在半空中摇晃,“看呐,那个出生就含着银汤匙的白人女孩,又在毫无意义的多愁善感了。也许事实的确如此,但我想表达的是,每位进入这个世界的音乐人,都承载了很多东西。都有那么一个或者几个,感觉亏欠的人,和不得不成功的理由。”
“我跟你一样。”从赵宥真怀里溜走的碧梨,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坐到了麦迪逊身边。她用肩头碰了碰闺蜜,露出一个带着理解和自我理解,鼓励与自我鼓励的笑容,“我觉得最亏欠的人,也是我的兄弟。不过你的是弟弟,而我的,是哥哥。”
“我的哥哥,菲尼亚斯……就在那里。”碧梨扬起手,对准茶桌那头的菲尼亚斯,“认识的都认识,不认识的,应该是因为他那阴郁的性格把你们吓退了。”
“我发誓,碧梨……”听到碧梨的话,菲尼亚斯又好气又好笑,装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立刻停止对我的污蔑。”
“看到了吧,哪怕是开玩笑的时候也没啥意思……我大只且呆板的哥哥,女士们先生们。”
碧梨咧嘴大笑了几声,随即收敛起嘴角的弧度,语气和眼神同时变得严肃起来。
“菲尼亚斯……和我们的爸爸很像。对了,我有跟你们讲过,我爸妈是做什么的吗?”
“如果你不介意分享的话,亲爱的。”拉娜-德尔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至少我不知道……但我很有兴趣了解。”
“演员。”
碧梨-艾利什食指一翘,指向窗外她自认为是西面的方向。
“我妈,玛吉-贝尔德,剧院和舞蹈专业,毕业之后先去百老汇闯了几年,没成功,然后又来好莱坞碰运气。这次稍微好一些,但仍然只有配角可演。《X档案》、《识骨寻踪》还有……那个电子游戏叫什么来着,菲尼亚斯?”
“《质量效应》。”
“你妈妈还参与过《质量效应》的制作?”韩易吃了一惊。
“她是配音演员,萨玛拉的配音都是她做的……那个蓝皮的阿萨丽人。”
菲尼亚斯的食指在自己的脸上画了个半圈,语气颇有些无奈。他和妹妹都是在家学习,不用去学校,意味着他们有非常多的空余时间去发展各式各样的爱好,电子游戏也在其中。
音乐制作之余,尝试最新上市的游戏是他俩最青睐的消遣活动之一。碧梨热衷于类似《Ilomilo》的休闲小游戏,大作方面,她玩得最多的是《传送门2》这种专注于解密,不怎么开枪的益智类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