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连打官司的第一笔预付金都凑不出来。”
罗德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抱在胸前的力道越来越紧。
“最后学校给了汤姆斯十五万的赔偿金。”
“十五万?”罗德的胳膊从胸前松开了。
“十五万。”
“一只手,十五万。”
“十五万对当时的我们来说真的是一笔天文数字,大家都以为汤姆斯发财了。”
“初二的我们哪里知道那一点钱根本不够。”
“汤姆斯那条左臂从肘部以下截掉,加上后续的物理治疗。”
“十五万可能都撑不到他高中毕业。”
马克的手从扶手上松开,垂在轮椅两侧。
“本来大家还想去恭喜他的,一起凑了钱买了牛仔队的橄榄球和帽子,说好了放学之后去更衣室给他。”
“等我们到了更衣室的时候……”
马克的声音断了一下。
“所有的柜子都被推倒了,从东墙推到西墙,哗啦啦全倒了,衣服和护具撒了一地。”
“墙上用记号笔写了一排字,弯弯扭扭的,每个字母有半米高。”
马克的两只手攥着轮椅两侧的轮圈,攥得手背上的筋全鼓起来了。
“这一切也会发生到你们身上的!!”
更衣室里的暖气片突然发出一声咔嗒响,像是管道里面有气泡。
“从那天起,汤姆斯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家搬走了,听说是去了休斯敦。”
“后来我也搬到纽约,进了东河高中。”
“我把绿龙队的事情埋了五年。”
马克的背弓着,两条胳膊架在轮椅扶手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直到我自己受伤……坐在轮椅上……看着你们一个一个来医院看我,看着Jimmy想尽办法帮我争取最好的治疗,看着你妈妈带着一群家长去跟学校拍桌子……”
“我才知道,真正的队友应该是你们这样的。”
马克抬起头来看着罗德。
“这是我欠他的。”
……………………
……………………
沉默堆在更衣室里面,厚得像是棉被一样压着两个人。
暖气片嗡嗡地响着,马克的头一直低着,罗德站在旁边,两只手揣在口袋里,不知道往哪儿放。
过了很久,罗德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克没接话。
“但是可能需要告诉你一件事。”
马克把眼睛用手背蹭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什么?”
“我们成功解锁了一个成就。”
马克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渍,看着罗德。
“我们翘课了。”
马克愣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的时间。
“绩点4.0的女孩知道了肯定看不上我。”
“唉……咱们要不然抓紧回Jimmy的公寓吧,晚上还有慈善晚宴,这个真不能迟到了。”
…………………………
…………………………
“Jimmy Lin!正面!正面看一下!”
“对对对,三个人靠近一点!”
“马克布朗也来了?!罗德麻烦你往旁边站站,你挡住马克了!”
“Wow,轮椅上穿礼服?这照片有点感觉!”
“Jimmy!安德伍德在你之前到的,他刚才说春训见分晓,你怎么回应?”
“Jimmy!这身礼服谁赞助的?”
“马克!你现在到底算球员还是教练?密歇根给你的是什么合同?”
“摄影的让一让!你挡住我机位了!”
“Jimmy!听说慈善晚宴的席位是按赞助金额排的,你坐第几桌?”
闪光灯从红毯两侧密密麻麻地炸开来,像是有人在往夜幕上连续摔碎盘子。
三个人穿的是正经的晚宴礼服。黑色无尾晚礼服,缎面翻领,白色翼领衬衫,胸口塞着口袋巾,脖子上系着黑色领结,脚上漆皮皮鞋。

林万盛的礼服是在纽约第五大道上量身定做的,剪裁贴着肩线走,袖口露出衬衫半寸。
罗德的那身就没那么服帖了,后背的面料绷得有点紧。
马克坐在轮椅上,礼服的下摆叠在膝盖上方,领结系得板板正正的。
三个人刚从黑色的劳斯莱斯里出来,司机把后备箱里的轮椅搬下来撑开,罗德接过去推到车门旁边,林万盛弯腰把马克从后座上架出来,两个人配合着把马克放进轮椅里,整套动作干净利落。
马克刚在轮椅上坐稳,闪光灯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红毯两侧的记者至少有三四十个,长枪短炮架在金属栏杆后面,快门声连成一片。红毯从停车区一直铺到场馆的入口,两侧立着密歇根大学的蓝黄色旗帜,旗帜下面站着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
林万盛在红毯的中间位置停了两秒,侧过身来面对镜头最集中的方向。
闪光灯又是一轮连闪。
一个拿着话筒的女记者从栏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Jimmy,听说冬训期间安德伍德的传球成功率是65%,你觉得这个数据够资格首发吗?”
林万盛冲那个方向抬了一下手,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记者的声音从斜后方追过来。
“Jimmy!安德伍德的团队说你的冬训数据是被蓝队的防守组故意放水刷出来的,你有什么回应?”
“马克布朗!右边!能不能回答一个问题?有人说密歇根给你安排教练职位只是为了稳住Jimmy的情绪,你知道这种说法吗?”
马克坐在轮椅上,朝喊话的方向抬了一下手,礼服袖口的袖扣在闪光灯下闪了一下。
罗德推着轮椅丝毫没减速。
“Jimmy!你觉得一个华裔四分卫在十大联盟能走多远?有球探说你的臂力是天花板!”
“Jimmy!网上有人说你能走到今天全靠NIL砸钱买资源,你看过那些帖子吗?”
“马克-布朗,你现在是密歇根橄榄球队的教练了?”
“大一新生当教练,全美一级球队第一次出现,你这个角色是临时的还是长期的?”
“马克,密歇根校友会对你这个安排有过质疑吗?”
“听说战术室里你跟主力教练有过不愉快?”
三个人沿着红毯继续往前走。林万盛走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视线平视前方,嘴边挂着一个刚好够得体的弧度。
罗德推着马克的轮椅走在右侧,轮椅的轮子在红毯的绒面上滚得有点涩,每推一步都要多使一分力气。
快到入口的时候,一个摄影师从侧面蹲下来对着马克的方向连按了好几张,旁边有一个记者试图想把话筒直接递到林万盛脸上。
“作为亚裔四分卫,你觉得大十联盟接受度怎么样?”
“听说密歇根教练组里有人不看好你?”
马克坐在轮椅上,示意罗德低头。“怎么了?”
“你的GPA 4.0到了。”
罗德偏了一下头。
“什么?”
“柜台左边第三个位置,黑色围裙,马尾辫。”
马克的目光越过罗德的肩膀,往入口大厅里面扫了一眼。大厅里面摆着欢迎酒会的长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银色的餐具和高脚杯排得整整齐齐。
长桌后面站着四五个穿黑色制服的服务人员。
左边第三个位置,马尾辫。
“她怎么还在这里打工啊。”罗德推轮椅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林万盛在前面停下来等他俩,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在磨蹭什么?”
“没事。”罗德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步,整个人的耳朵已经红到了耳垂。
三个人穿过入口的安检通道,走进了场馆大厅。
……………………
……………………
安德伍德端着一杯气泡水站在大厅的角落,背靠着一根柱子。
林万盛三个人刚从入口走进来,安德伍德的目光就跟了过去。
不是跟林万盛。
是跟朱巧琳。
朱巧琳正站在大厅中央跟两个白发校董聊天,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笑得得体。
她穿了一身深红色的晚礼服,头发盘在脑后,耳朵上挂着一对细长的钻石耳坠,在水晶灯底下一晃一晃的。
三十三岁的她站在一群五六十岁的赞助商太太中间,像是一只混进了鸽群的火烈鸟。
密歇根橄榄球项目的赞助商圈子里,大部分是本地的老钱家族,夫妻俩头发花白,穿着保守,聊的是孙子上了哪个预备学校,高尔夫球场的会员费又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