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训练楼没有一个人敢在摩尔面前多说一个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面试?”
“面试什么东西??嗯?”
里德尔的拇指从日程表的边角上松开。
他在心里把最近两周的日程飞快过了一遍。
赞助商办公室的邮件,人事那边整理好的候选人简历,文件夹里十份简历按面试顺序排好,会议室订好,咖啡和矿泉水都摆上桌。
唯独忘了一件事。
跟摩尔确认。
最近两周摩尔的状态,实在不敢往他跟前凑。
每天跟在后面从办公室到训练馆再到办公室,中间摩尔开口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这两天更是可怕,特别是今天,摩尔在场上一连骂懵五个助理,里德尔到中午饭点之前没敢踏进办公室一步。
唉,这次自己真的是忘记了。
“教练,这个事情是赞助商那边提出来的。”
里德尔把文件夹的封面翻开一页,露出底下一张备忘录。
“我们最大的赞助商……”
密歇根橄榄球项目的赞助体系里,排在最前面的那几家企业每年往球队砸的钱加起来够养活半个教练组。
这几家的老板坐在校友基金会的董事席上,每年秋天飞到安娜堡看主场比赛,坐的是包厢最好的位置,赛后宴会上和校长握手合影的照片登在报纸的头版。
管钱的人说的话,有时候比校长还管用。
这一点和职业联盟不一样。
NFL的球队是私人资产,老板就是老板,总经理就是总经理,主教练就是打工的,合同到期不续你就走人,干脆利落。
大学的橄榄球项目挂在学校体育部底下,体育部归校长管,校长归董事会管,董事会的成员由校友基金会推选。
实际上,大学主教练头顶上的婆婆比NFL的教练多三四层。
可反过来说,婆婆多也意味着婆婆之间互相牵制。
体育总监压不住的事情董事会来压,董事会压不住的事情赞助商施压,赞助商之间还有分歧。
这么多层关系绕来绕去,真正能直接命令摩尔做事的人反而很少。
只是最大赞助商提出的要求,摩尔不可能不听。
“她觉得我们整个教练团队没有一个女性,这件事很离谱。”
里德尔的措辞很小心,“离谱”两个字是赞助商原话,照搬过来的。
“所以要求我们必须启动一轮新的招聘面试。”
摩尔两只手还插在夹克口袋里,身体转回去面对落地窗,没开口。
“为了不让外面觉得这是一个专门给女性设的岗位,我们特地设计了多元化的候选人名单。”
“十个人里面有白人有黑人有拉丁裔,更是有各种性别,简历背景各不相同。”
文件夹里的材料迅速被里德尔翻了起来。
“NCAA一直在推多元化招聘的政策,每年校际联盟的年会上都拿这个说事。”
“去年有三支球队因为教练组的多元化比例没达标被公开点名批评过,我们走的是联盟推荐的标准流程。”
“十个候选人分布在四个种族六个性别方向上,评估表格和打分标准全部存档。”
“这样做的好处是,如果最终那位女性候选人不符合岗位要求,我们有完整的面试记录可以交代。”
“赞助商那边看到走过正规流程,面子上也过得去。”
摩尔看着楼下的训练。
特勤组已经从折返跑切换到分组对抗,两排人面对面蹲在草皮上,教练的哨声响一下冲一轮。
“你也不看看场合。”
摩尔没转身。
“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
“明天就要开慈善晚宴。”
“今天不好好训练,能行吗?嗯?”
里德尔实在是不理解训练和慈善晚宴有什么关系。
慈善晚宴是赞助商办公室和校友基金会联合主办的,球员穿西装打领带去露个脸,跟赞助商握握手拍拍照,吃顿饭不就完事了吗?
里德尔心理有点懊恼,但是事到临头也只能找理由。
“明天晚宴上那位也会来。”
里德尔往前走了半步。
“她说想亲眼看看林万盛和安德伍德。”
“不就正好可以……趁晚宴之前把面试走完,明天她来的时候我们直接汇报进展。”
“她看到我们已经在行动,态度也会软下来。”
摩尔整个人面对着落地窗,像一截树桩钉在那里。
楼下草皮上的对抗还在继续,教练的哨声隔着玻璃传上来,一声一声的,摩尔的视线跟着场上的人走,始终没回头。
里德尔站在原地等了五秒钟,咬了咬下唇,刚才的沉默是在等自己把话说完,这一次的沉默是话说完了,摩尔不满意。
赞助商的压力不够。
晚宴的时间节点不够。
甚至林万盛和安德伍德的名字搬出来,都不够。
里德尔在心里把文件夹里十份简历快速过了一遍。
他昨天晚上整理候选人材料的时候挨个查过背景,大部分是常规的体育管理专业毕业生,有在小联盟球队做过数据分析的。
有在高中校队当过助理教练的,履历规规矩矩,挑不出什么毛病也看不出什么亮点。
其中有两份简历他多看了两眼。
两个年轻女人,一个从密歇根州立体育管理硕士毕业,一个从华盛顿大学运动科学本科毕业。
两份简历的“个人陈述“那一栏里都写了同一件事。
从小在密歇根长大,父亲是密歇根的忠实校友球迷,家里客厅挂着密歇根的队旗,每年秋天全家开车去安娜堡看比赛。
其中一个在个人陈述的最后一段写了一句话,大意是。
摩尔教练执教密歇根以来,每一场比赛她都没有落下,包括客场。
她把自己在大学里选择体育管理专业的原因直接归结为“受到摩尔教练执教风格的启发”。
“里面有两位……”
里德尔咬咬牙,把名单里压在底下那两份简历的内页抽出来。
“教练。“
“这十份里面有两位……”
“挺特别的。”
里德尔把那两份简历压在办公桌的最上面。
“这两位履历都非常干净。”
“年纪都在二十六到二十八岁之间。”
里德尔的食指在第一份简历的照片上点一记。
“这位姓汉森。”
“威斯康星州出生,密歇根本科毕业。”
“汉森的论文中,第一页就引了您前几年战术回忆录里的话。”
里德尔的指头挪到第二份。
“这位姓奥斯本。”
“她写过两篇新闻稿,都是关于您的。”
“第二篇是去年年底写的,《教练之骨》。”
“她自己说,从小就看您比赛。”
“特别是您执教之后,哪怕是客场,都每一场都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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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尔的视线下沉,眉毛挑起一截。
“很励志啊。”
“一位黑人女性,一位拉丁裔女性。”
“都不容易。”
“女孩能挤进我们这一行的,全美也就那么几个。”
“奥斯本那一篇《教练之骨》我去年翻过。”
“咱们整支体育圈给这两个孩子的支持远远不够。”
“这一行欠她们一个机会。”
里德尔点点头,没出声。
摩尔的右手又落到那两份简历上。
“汉森这一位,明天晚宴之前先单独跟我聊一次。”
“奥斯本这一位,放在晚宴之后。”
“得听听她写采访的思路。”
“《教练之骨》那一篇,我自己读了三遍。”
“年轻人能写出这个切入角度,光看履历看不出来。”
“得当面坐下来谈。”
里德尔的手在文件夹的边角上动了动。
“教练,是不是放在办公室谈方便一点?”
“明天晚宴现场太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