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换做是在东方文化的环境里,若是某个上位者想要私下资助或者提携后辈,通常会做得极其隐秘且含蓄。
讲究的是一个润物细无声,把交易包装成人情,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各方的颜面与清高。
生怕沾染了铜臭味,坏了那份高雅。
但在美利坚的商业社会逻辑里,规则截然不同。
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契约精神,要求一切馈赠皆有明码标价。
这里的人情世故从来都是赤裸裸地摆在明面上。
大学主教练付了高昂的费用,就绝对不会去当什么不留名的无名英雄。
他们不仅要让受惠者知晓这笔钱的来源,更要亲自下场,清清楚楚地把这份恩惠转化成无形的枷锁。
哪怕只付出一美元的成本,都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全世界。
不,确切来说,就算是你没有做任何事情,你也必须要表演成一个做了一万件事情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在美利坚职场上,印度人比华人更吃香的原因之一。
所以,在林万盛看来,摩尔想传递的信号非常明确。
我为你支付了昂贵的账单,这是一笔极具野心的风投。
你此刻背负着巨大的人情债,那么踏入安娜堡之后就必须用命去拼,以此兑现超额的投资回报。
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面纱遮掩。
纯粹的利益交换,冷酷且高效的资本捆绑。
林万盛伸手捡起草皮上的训练手册。
随手拍了拍运动裤上的草屑,站直了身体。
既然金主已经提前支付了服务费,甚至连发票都如此大张旗鼓地亮了出来,那么作为一件被寄予厚望的昂贵资产,自然要把这单生意做得漂漂亮亮。
买卖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契约精神。
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清脆的响声。
迎着午后的阳光,朝着跑道的方向走去。
……………………
……………………
拿到冠军的第一周即将过去。
感恩节之后,雪城的冷空气从北边灌下来,纽约的气温在三天之内掉了十度。
唐人街的街道上行人少了很多,路边的摊贩把塑料布裹在了货架外面挡风,蒸笼上冒出来的白气比平时浓了好几倍。
地下蒸汽管道的排气口,冬天的时候白色的热气从栅格缝隙里往上涌,在冷空气里面散成一团一团的雾。
栅格周围的地面比别处暖,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温热。
两个流浪汉躺在铁栅格上面。
一个用纸板铺在栅格上当床垫,毯子裹到了下巴,只露出一顶脏兮兮的毛线帽。
另一个连纸板都没有,直接侧躺在铁栅格上,背靠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家当。
蒸汽从他们身下的缝隙里冒出来,包裹着两个人,远远看过去像是睡在云里面。
宇哥在这个时候开始推一件事。
他给唐人街有余力的商家挨个打了电话,意思很简单。
每天营业结束的时候,如果有卖不完的餐食,别扔,打包好,放在店门口的折叠桌上,免费送给附近需要的居民。
当然,这些餐食的成本有人兜底。
李杰的政治资金拨了一笔专项的社区公益补贴,按照每家店每天的捐赠量核算,月底统一结算。
商家不亏钱,居民吃免费的,李杰的竞选团队多了一条深耕社区的政绩线。
三方都有好处的事情,推起来很快。
一周之内,唐人街有十几家餐馆和点心铺子加入了这个计划。
每天傍晚五六点的时候,各家店门口的折叠桌上就开始摆出牛皮纸袋。
附近的居民慢慢知道了这个事情,每天傍晚开始有人过来领。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偶尔还有几个流浪汉缩在街角等着店家把东西摆出来。
林女士没有加入宇哥的计划。
每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起半个小时,多蒸一百个包子。
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一个有成年男人的拳头那么大。
每天早上蒸好一百个,用保温箱装着,放在家门口的小桌子上,旁边立一个纸板写的牌子。
“免费,请自取。”
最开始几天,附近的人还不知道这个事情,包子摆出去大半天都没人领。
艾弗里每天下午过来的时候保温箱里还剩大半,他一个人能吃十五到二十个,吃得心满意足。
消息传开之后就不一样了。
第三天开始有人专门过来领。
第四天开始排队。
第五天早上摆出去,一个多小时就领空了。
有些住在附近的老人每天准时来,林女士跟他们已经混了个脸熟,偶尔会多塞两个在牛皮纸袋里。
从这周开始,等艾弗里下午到的时候掀开保温箱。
空的。
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偷了钱包。
第二天又来,又是空的。
连着三天扑了空之后,艾弗里站在空保温箱前面,整个人都蔫了。
林女士看着他那副样子,摇了摇头。
就开始在昨天下午再多蒸一锅,至少多给艾弗里一个机会。
不过不管林女士多做多少,也没有要李杰的赞助。
家里现在有了大笔的广告进账和NIL合同的预付款。已经寄了一笔钱回老家,这个月又拨了一部分出来买面粉和肉馅。
这笔钱她出得起,也愿意出。
来美利坚快二十年了,唐人街这片街区收留过她,帮过她。
在她最难的时候邻居们给她介绍过工作,给她带过孩子,在她开店之后也不遗余力地帮忙。
现在有能力了,该还了。
…………
这天下午,林万盛家门口排队领包子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
天气太冷了,有些平时不来的人也来了。
队伍从门口延伸到了人行道上,大概排了十几个人。
凯文推着马克的轮椅从街角转过来。
轮椅的轮子在人行道的裂缝上颠了一下,马克的身体晃了晃,手攥着扶手稳住了。
凯文在后面推着,嘴里在跟马克着,“你女朋友好像快被她妈要吃掉了”。
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凯文的帽子歪着戴,马克的膝盖上盖着一条格子毛毯。
林万盛和艾弗里从前面走过来。
艾弗里的步伐比林万盛快了半拍。
“你慢点。”林万盛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妈的包子等下就没了。”艾弗里头都没回。
“你非得跟别人抢吃的吗?”
“你妈肯定是给我多做了几个的!”
门口排队的人看到他们过来,有几个认出了林万盛,开始小声议论。
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老太太朝林万盛笑了笑,说了句“恭喜你啊冠军”,林万盛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有点旧的黑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的旁边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缝着两个毛绒球,手揣在口袋里,踮着脚朝前面张望。
她站在队伍里,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
凯文推着马克的轮椅从队伍旁边经过的时候,小男孩的眼睛忽然亮了。
“凯文!凯文!”
小男孩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冬天冷冽的空气里面穿得很远。队伍里好几个人转头看了过来。
“你接球好厉害!我以后也要跟你一样做外接手!!!”
小男孩两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接球的动作,两只小手在胸前合拢,把一个想象中的橄榄球抱在怀里。
凯文低头看着这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
“你看过我打球?”
“看过!妈妈手机上看的!你接了一个好远好远的球然后跑进去得分了!!!”
凯文伸手揉了一下小男孩帽子上的毛绒球。
“那你得好好练啊,外接手最重要的是什么知道吗?”
小男孩摇头。
“手。”凯文举起自己的手掌。“手要稳,球飞过来的时候不能眨眼睛,盯着球,等球到了手心里再合拢。”
小男孩的两只小手又在胸前合拢了一下,认真得不行。
玛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头瞬间低了下来。
她不想被认出来,不想让这些刚刚拿了冠军的,前途一片光明的孩子们看到她在这里排队领免费的包子。
领免费的食物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丢人的,但被认识的人看到还是会不舒服。
玛雅的手指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指关节收紧了。
林女士从门里面端着一个新的保温箱走出来。
保温箱放在门口的小桌子上,掀开盖子,白色的蒸汽从箱子里面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