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脱口秀拿到任务之后林万盛花了好几个晚上,把能找到的关于1885年怀俄明州石泉镇惨案的资料全翻了一遍,官方的调查报告写得很干巴,说是劳资纠纷。
当年的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为了降低开采成本招募了大量吃苦耐劳的华工进入煤矿,那些主要由爱尔兰裔组成的白人矿工,他们加入了名为劳动骑士团的工会组织。
这群人不满于资本家的剥削不满于微薄的薪水,便想到了罢工,想用这种手段来逼迫公司提高待遇,这本是工人阶级对抗资本的手段,只是问题出在了沟通上更出在了根深蒂固的种族隔阂上。
华人们背井离乡,漂洋过海,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恶劣环境,在幽深黑暗的矿井里没日没夜地劳作,他们并不是不想争取权益,只因别无选择。
爱尔兰人如果不干了,可以去东部,可以去工厂,甚至可以凭借着肤色融入主流社会。
可华人不同,在那个《排华法案》刚刚生效仅仅三年的黑暗时代,这些华工就像是被困在孤岛上的囚徒,他们不懂英语,不懂法律,没有选票,甚至在法律上都不被视为完整的人。
这份在白人矿工眼里低贱的工作,成了他们养活大洋彼岸一家老小的唯一希望,一旦被公司解雇,等待他们的只有饿死在异国他乡的荒野。
种种原因之下,华人们没有响应工会的号召,选择了沉默,继续拿起鹤嘴锄,走向矿井,这种为了生存的卑微妥协,在那些自诩为“文明人”的爱尔兰裔矿工眼里反倒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这帮废物并没有去记恨那个压榨他们的铁路公司老板,也没有去反思自己为何缺乏竞争力,他们也没有共情同样身为底层劳工的苦难。
反之他们只觉得是这些黄皮肤的异类挡了自己的财路,是这些苦力抢走了属于白人的饭碗,于是暴行开始了。
一群武装到牙齿的白人暴徒,手里拿着温彻斯特步枪和左轮手枪,像狩猎野兽一样冲进了华工居住地,他们点燃了华工简陋的木屋,逼迫那些躲在里面瑟瑟发抖的人跑出来。
只要有人跑出来,迎接他们的就是密集的子弹,有人被当场射杀,有人被活活烧死在屋内,甚至有丧心病狂的暴徒将奄奄一息的伤者重新扔回火堆里取乐。
二十八名华工惨死,十五人重伤。
事后的所谓“审判”中,即便证据确凿,由白人组成的陪审团依旧宣称,“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为此负责。因为无法确定是哪一颗子弹杀死了哪一个人。”
这就是历史给出的答案,这就是当年的华人因为“不罢工”而付出的血的代价。
林万盛睁开眼,思绪从一百多年前的怀俄明州收回,重新落在了眼前这个繁华的曼哈顿下城。
时代虽变了,可有些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偏见,似乎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
眼前这位市长秘书杰弗里脸上那种掩饰不住的厌恶,不远处那几个爱尔兰裔酒吧老板被迫举着牌子眼底却依然藏着不屑。
他们仍旧觉得,只要给点小恩小惠,只要施舍一点所谓的关注,这群黄皮肤的人就应该感恩戴德,就应该老老实实地闭嘴干活。
“呵呵。”林万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对于今天的他而言,肯定找不到任何路径穿越时空,回到1885年的那个下午,去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的暴徒手里的枪管给拧弯。
他救不了那些先辈,不过他可以做另一件事,这个念头自从他拿到系统任务时,就一直像一颗顽强的种子,在他心间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既然当年是因为华人“不罢工”而引发了屠杀,既然历史的悲剧源于“不团结”和“被孤立”。
那就在今天,在这个属于他的时代,在这个由他掌控局面的舞台上,他要上演一出彻彻底底的镜像反转。
他不仅要让华人罢工,还要逼着当年那些屠夫的后代,逼着那些爱尔兰裔,逼着整个社区的所有既得利益者必须陪着华人一起罢工。
“你们不是喜欢罢工吗?你们不是觉得这是争取权益的最佳手段吗?”
“好,那我成全你们!今天只要我们不点头,只要鲍勃教练回不来,这整条街整个社区谁都别想正常运转!”
此时此刻,林万盛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历史积怨强行压下,他的目光穿过人群锁定了队伍末尾那个虽然看起来有些畏畏缩缩的王天成。
林万盛对着王天成,遥遥点了点头,收到信号的瞬间,王天成突然推开了挡在身前的李老师冲到了队伍的最侧面,他抢过了旁边一个家长手里的大喇叭。
没有任何犹豫,王天成扯着嗓子,喊出了那句早已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不!这不够!光是在这里站着光是这种温和的支持形式太单一了!”
王天成挥舞着手臂像是一个正在布道的狂热信徒,指着身后那些虽然关了门老板们却依然在观望的店铺,“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痛!”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凭什么这么对我们的孩子!他们敢这么对鲍勃教练就能这么对我们的小孩!”
“不止要支持泰坦队的罢赛,我们也要罢工!彻底的罢工!”这句话瞬间引起了周围华人家长们的共鸣,积压已久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
可王天成并没有停下,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几个爱尔兰裔的酒吧老板,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们今天要是敢不跟,明天就别想在唐人街混”的狠劲。
“不仅要罢工!我们还要游行!我们要走出这个街区!”王天成深吸一口气,喊出了让所有警察和政客都会感到烦恼的词汇。
“我们要去市政厅!我们要让全纽约都听到我们的声音!走啊!”伴随着王天成的怒吼,早已混在人群中的宇哥手下开始起哄推搡。
“游行!”
“游行!”
“游行!”
巨大的声浪瞬间吞没了一切。
那几个爱尔兰裔老板此时已经彻底傻眼了,他们原本只是想来露个脸,做个样子,卖大迈克一个面子。结果在这股排山倒海的民意裹挟下,在这股仿佛要将一切旧秩序都冲垮的洪流中。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如果不跟着喊,不跟着走,他们就会成为新的异类,成为这股洪流的下一个冲击目标。
看着这一切的林万盛,一种历史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一百四十年前,他们的祖先逼迫华人罢工不成而举起屠刀。一百四十年后,他们却被华人逼迫着,不得不举起拳头,加入这场本不属于他们的狂欢。
“Strike!(罢工)”最终领头的爱尔兰酒吧老板在一群华人目光的逼视下,咬着牙,脸色铁青地举起了拳头,喊出了这个词。
即便声音里满是不情愿。
可在林万盛听来这无疑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乐章。
【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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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林万盛等人于校门外掀起了风暴之时,一墙之隔的东河高中大礼堂内。
舞台上的聚光灯将一切都照得毫发毕现。市长站在讲台中央,此时内心因秘书杰弗里传来的校门口罢工消息而极度烦躁。
这位久经沙场的政客脸上依然挂着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他刚刚结束了一段长达十五分钟的关于教育公平与未来希望的陈词滥调。
“最后。”市长微微侧身,对着台下那些并没有几个真正的学生,大部分都是被安排好的“观众”以及早已架设好机位的媒体记者们。
“让我们共同期待东河高中泰坦队,这支代表着我们城市精神的队伍,能够在即将到来的州总决赛中大放光芒,带回属于我们的荣耀”
掌声雷动。
这掌声听起来有些机械且缺乏温度。对于市长而言,这意味着他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接下来只需要迅速离场,避开外面那个随时可能引爆的舆论炸弹即可。
就在市长准备转身把舞台交给学校方面收尾,自己趁机从侧幕溜走的关键时刻。
变故发生了。
站在市长左侧护卫圈外围的第三个保镖。这名收受了瓦纳萨巨额贿赂的安保人员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不动声色地往前递进了一大步。
这一步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极其精妙地利用了视线的死角与身体的庞大体积,将原本应该紧贴在市长身侧负责随时护送其离开的其余两名保镖给硬生生地挡在了身后。
一条通往市长身边,通往媒体镜头的黄金通道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早已在侧幕等候多时的瓦纳萨-卡莱尔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空档。
今日的瓦纳萨特意起早做的精心修饰,身穿宝蓝色职业套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步履轻盈且坚定地踏入了聚光灯的光圈之内,像是一只潜伏已久的雌豹终于扑向了锁定的猎物。
当市长意识到身边多了一个人的时候,瓦纳萨已经顺利地来到了台前并且极为自然地站在了与他并肩的位置,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破了正常的社交安全线。
市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作为政治动物的本能让他立刻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种未经报备的突然登台以及保镖出现的诡异失误都预示着一场有预谋的政治绑架。
可是他不能发作。
台下几十台摄像机正在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画面,任何一丝一毫的不悦或者推拒,到了明天的报纸上都会被解读成“市长傲慢”或者是“内部不和”。
于是市长强行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怒火,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依然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他试图掌握主动权,想用最快的方式把这个女人打发走至少把话筒的所有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看来我们的校董会成员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喜悦之情了。”
市长对着话筒打了个哈哈,试图用玩笑化解尴尬,同时身体微微向后撤了一步,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实则是为了拉开距离方便随时撤离。
“那么让我们来欢迎东河高中的副校长,也是一直致力于学校建设的卡莱尔女士,跟大家简单聊两句心得。”市长的语速很快,充满了结束话题的急切。
“听听她是如何与我们的教职员工一起,把东河高中从过去的泥潭中拉出来的。”说完这句场面话市长立刻作势要将位置彻底让出来,准备转身走向那个被保镖重新让出来的安全出口。
只要下台离开,不管这个女人说什么,都跟他没有直接关系。
瓦纳萨-卡莱尔绝不会允许这条已经咬在嘴里的肥鱼就这么溜走。就在市长刚刚抬起右脚的瞬间。瓦纳萨伸出了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并没有去接那个话筒反而极其亲昵直接钻进了市长的臂弯。
“咔嚓咔嚓咔嚓!”台下的快门声瞬间变得疯狂起来,闪光灯连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市长,卡莱尔女士,挽着的手臂,亲密的微笑。这一组画面被永久地定格了下来。
市长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花岗岩,他能感觉到身边这个女人身上传来的那种咄咄逼人的野心以及那种为了上位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
他不敢挣脱,在众目睽睽之下甩开一位女士,一位致力于慈善和教育的女性的手这种行为在政治上等于自杀。
瓦纳萨感受到了市长手臂肌肉的紧绷,这让她嘴角的笑意更加浓郁了几分,她知道自己赢了,至少在这个舞台上,在这个关键的几分钟里她是主角。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的脸庞更加完美地迎向主摄像机,另一只手优雅地扶住了麦克风,“谢谢,谢谢市长先生的溢美之词。”
“其实能把东河高中从本赛季突发的混乱与泥潭中拉出来,并非我一个人的功劳。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胜利,是市长先生对教育大力支持的成果,也是我们社区团结一致的见证。”她极其熟练地运用着这些毫无营养却又能挑不出毛病的政治套话。
在这段看似谦虚的铺垫中,不断地将“我”和“市长”这两个词进行捆绑,不断地加深着两人是“亲密盟友”的心理暗示,“看着这些孩子们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看着他们为了梦想而拼搏,我深受感动。”
“这让我意识到,仅仅在学校内部做一些微小的工作是不够的。我们需要更大的平台,需要更多的资源,来守护这些孩子的未来,来守护我们这个美丽却又脆弱的社区。”
铺垫已经足够,气氛已经烘托到了顶点,身边的市长已经被固定在一个完美的背景板位置上。
瓦纳萨深吸一口气,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且充满光芒,像是一位即将宣读独立宣言的女皇。她转过头深情地看了一眼此时脸色已经隐隐发青的市长。
然后重新面向镜头,抛出了这枚她精心准备了许久的重磅炸弹,“所以今天,在这个荣耀的时刻,在市长先生亲自到场的大力支持与鼓励之下。”瓦纳萨感觉到了市长的手臂颤抖了一下。
市长的手臂似乎想要抽离,她挽得更紧了脸上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我觉得是时候向大家宣布一个决定,为了更好地服务社区,为了让东河高中的奇迹在更多地方上演。”
“我瓦纳萨-卡莱尔正式宣布,我将参加下一届纽约市议会第一辖区的议员竞选。”
就在这一瞬间台下所有媒体记者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刺耳的提示音,“叮叮叮!”
消息提示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记者们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推送内容。
随后他们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惊讶,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心与厌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台上还在微笑的瓦纳萨-卡莱尔。
第343章 那就都死
瓦纳萨站在讲台上,嘴里还在说着那些提前写好的稿子
只是现在她的目光已经不在台下的听众身上了。教职工活动室的窗户正对着停车场的方向,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隐约能看到远处校门口的动静
人好像比刚才多了,不只是球员了,有车停在校门外面的马路上,有人在拉横幅。
瓦纳萨的后背微微绷紧,此刻的她也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就是忽然之间,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开始发紧,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肩胛骨,这感觉实在是太像了。
三年前,她差一点就要进入父亲公司的核心管理层,所有的程序都走完了,董事会投票也通过了,最后一步只剩下公开的就职仪式。
就是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出的事。
她站在台上,对着底下几百号人,说到一半,后排忽然开始骚动。
先是几个人低头看手机,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前排已经有人站起来往外走了。
后来才知道,就在她讲话的几分钟里,有人把一些照片发到公司内网,整场就职仪式变成了公开处刑。
这种感觉,瓦纳萨-卡莱尔现在还时不时地梦到。
虽然人站在台上,但台下的人已经不再看你了。你还在说话,但没有人听你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机,你能感觉到整个房间的注意力像水一样从你脚底下流走,却什么都抓不住。
此刻站在东河高中教职工活动室的讲台上,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瓦纳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台下的乔治,乔治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