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电视里放的是周五比赛的重播。画面中，林万盛正冷静地站在口袋里，第一个防守球员扑过来，他侧身一闪躲开，第二个防守球员从侧面包抄过来，他又一个急停转向又晃了过去。
每一个假动作，每一次视线引导，都透着精准。鲍勃教练的手顿了一下，作为在这个圈子里从职业球员一路摸爬滚打到教练的老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天才究竟为何物。
林万盛应该是他职业生涯中见到过的高中生里综合天赋最强的存在。
这种强并非指那些可以通过后天苦练获得的肌肉积累力量，或者是依靠某些科技手段堆砌出来的奔跑速度。
身体素质这种东西可以靠训练来弥补，力量不够可以练，速度不够可以练，耐力不够也可以练，甚至可以靠某些东西来提升。
虽然那些东西上不了台面，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身体天赋是可以弥补的，真正无法复制的顶级天赋是球商。
这就好比，如何衡量一个小孩是否真的聪明，并不在于对方是否可以像计算器一样快速解出复杂的数学题。
也不在于成绩单上毫无意义的分数，而是在于专注力，在于能够在一片混乱中剥离噪音并直抵核心的洞察力。
林万盛就拥有这种能力。当所有人都被洪诺队的凶狠逼抢的逼抢搞得晕头转向时，只有这位华裔少年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冷静地拆解着对方的每一个防守意图。
这种球员鲍勃教练在这么多年的执教生涯中只见过两三个，一个现在在NFL打首发，另一个，还有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华裔小子。
画面切换，凯文接到球想往前突破，刚迈出两步就被防守球员迎面撞上，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倒在地。
鲍勃教练看着屏幕上挣扎着爬起来的凯文，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上帝最残忍的恶作剧从来都不是让一个人完全没有天赋。
其实完全没有天赋反而是好事。一个没有天赋的人，不会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不会做注定失败的尝试。
他们会早早地认清现实，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过破普通的生活，平凡但安稳。
最残忍的是恰到好处地给某些人一点天赋，就那么一点点，足以让他意识到自己的特殊，足以让他产生能够触碰云端的幻觉，足以让他觉得自己跟普通人不一样。
足以让他相信自己能够成功，却又不足以支撑其走到最后，只能让他卡在半山腰上，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登顶，自己在无尽的不甘中度过余生。
布莱恩是这样，丹尼是这样，凯文也是这样。鲍勃教练看着这屏幕上奔跑，跌倒、爬起，就像看到了十几年前同样意气风发却最终止步的自己。
他也是只有那么一点点天赋，够他进高中校队，够他当上首发，够他拿到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够他在大学校队打主力，够他被NFL队选中，够他实现从小就有的梦想，却不够他在NFL站稳脚跟。
NFL生涯结束一年，他26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却不得不接受自己梦想已经破灭的现实。
后来他转行当了教练，从助理教练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高中教练、大学助教，又回到高中，兜兜转转十几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混到NFL。
一种无力感像是一条湿冷的毒蛇，紧紧缠绕在心头。唉，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堆满杂物的客厅里回荡。
……………………
……………………
正在厨房里打包瓷器的缇娜听到了这声叹息，停下手中的动作，擦了擦手走出来，看着丈夫对着电视发呆的背影，她以为对方是在为即将搬离这个家而感到不舍。
“行了，亲爱的，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缇娜走过来，轻轻从背后抱住丈夫宽厚的肩膀，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语气轻快，“我们是搬去曼哈顿，不是去布朗克斯，你叹什么气啊？”
鲍勃教练身体僵了一下，有些挫折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自尊心受挫与无奈的神情。
“我不是叹这个，”顿了顿。
“我只是没有想过这辈子竟然还要去住你父母的房子，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个吃软饭的，虽然我现在确实是个失业人员。”
缇娜忍不住笑了起来，松开手绕到鲍勃面前，伸手戳了戳丈夫这张写满了纠结的脸，“得了吧，你好不容易才得到我爸这个老顽固的认同，还不高兴？”
说完，在鲍勃身边坐下，靠着他的肩膀，把脑袋搁在他的胳膊上。
“你们俩隔多少年没有正经说过话了？以前见面就像是仇人一样，现在他主动把钥匙交出来，就说明已经真正把你当成家人了。”
鲍勃教练苦笑了一下，他和岳父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
老头子是个成功的商人，眼高于顶，看不上他这个穷酸的教练。
当年他和缇娜结婚的时候，老头子就不同意，觉得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等有了安娜之后，才勉强接受了，但是两个人之间一直都有隔阂，逢年过节见面也就是打个招呼，点个头，说不上几句话。
缇娜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爸觉得你这次做的很对，虽然我不懂橄榄球，但是他跟我说，在这种情况下，你选择牺牲自己的利益去保全这些孩子的未来，这才是男人该做的事情。”
“他不是还帮你联系了学校了吗？走之前给这些孩子多送几个offer，多好的事情啊。”
鲍勃教练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安娜的房门关着，不知道醒了没有。
他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缇娜小声点。“嘘，你声音小一点，别让安娜听到。”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你大女儿可不是能够彻底保守秘密的人，我可不想第二天全学校的人都知道这背后的交易。”
当时和老韦伯谈的交易里面也有这一条的。缇娜嘴上说着，“你女儿才不会告诉别人，她嘴严得很。”
但声音还是压低了，“反正现在老韦伯解决了绝大部分替补的去向，你和我爸包圆了剩下没接到offer的首发。”
她看着鲍勃的侧脸，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可是你真的想好了吗？”
鲍勃教练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为了这群孩子的未来，给他们换来的这些其实并不算是顶级的offer，你必须放弃州冠军教练的头衔。”
缇娜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感受着手心里粗糙的茧子，目光带着几分担忧。
“你今年才40岁，这是教练的黄金年龄。我知道你有多想回NFL，这是你一辈子的梦想。”
“少了这个冠军，对你的履历会有影响吧？你之前跟我说过，你们那个圈子就是看冠军数量的。”
“这个周冠军你想回NFL当教练，是不是要多熬几年？”
鲍勃教练沉默了一会。他电视里的比赛还在继续播放，欢呼声、解说声、哨声混杂在一起。
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转过头看着窗外莫名觉得有些荒废的后院。
“我斗不过卡莱尔他们家。”说到这里，鲍勃教练没有注意到缇娜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
他只知道卡莱尔妻子跟卡莱尔家有过节，具体是什么，缇娜从来没有细说过，以为只是简单的言语霸凌或者是同学之间的不愉快，没往深了想。
于是鲍勃教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既然斗不过，那就帮这些孩子换到最好的条件、大学offer、奖学金和好的出路。”
他指了指台上、电视上正在因为胜利而狂奔的丹尼，又指了指在场边给进攻组加油的布莱恩。
“如果我拿了这个冠军头衔，之后过几年也我也许能去到NFL当个助理教练。”
“拿着高薪受人尊敬。但是这些孩子呢？除了林万盛罗德和艾弗里这种顶级天才，其他的人都会被大学拒之门外。”
“特别是像布莱恩这种家境不好的小孩，要么以后死在枪战里，要么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我是他们的教练，教练的职责不仅仅是教他们怎么赢球，更重要的是教他们怎么活下去。”
“用我一个人的前途，换这二十几个孩子改变命运的机会，而且最重要的是也没有损失太多，毕竟我也去了大学当教练，这一切也比我们在这个学期之初预想的更好，不是吗？”
“开学前我还在担心我要输掉比赛，然后就此被动和高中开除，最后得去回去求我哥在他的地毯公司上班呢。”
鲍勃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漠释然的表情，“这笔买卖值了。”
缇娜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因为卡莱尔这个几个字而产生的烦躁情绪瞬间被冲散。
看着丈夫认真的神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捏了点他的脸，“你这个精神胜利法也挺好的。”
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继续收拾东西，“行了行了，我们下下周就搬家了，到时候我会跟安娜说好的，就说你提前去大学任教了。”
她把易碎的瓷盘放进毛衣叠好放进纸箱里，又抬头看着鲍勃，“不过密歇根那边没有问题吧？”
“他们为什么非要你到训练营的时候才就职呢？”
鲍勃教练背对着她，假装在整理书架，手指下意识地抠了抠鼻头。
“没事的，放心吧，那边的四分卫教练要到训练营的时候才离职，位置空不出来，我提前去也没有用。”
缇娜“哦”了一声，没有继续去追问。
鲍勃教练松了一口气，他没有告诉妻子全部的真相。
“鲍勃教练，我们对你不能继续执教泰坦队感到遗憾。”
“不过这并不影响你来密歇根执教。当然，前提是林万盛会来密歇根。”说到这里，对方顿了顿。
“可以的话，你也稍微努力一下。”鲍勃教练当时握着电话没有说话，他知道对方的意思。
招他去密歇根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不是因为他的执教能力有多强，是因为他跟林万盛的关系。
密歇根想要林万盛，而他是能影响林万盛决定的人之一，这就是他的价值。
“至于没有办法让你提前就职的原因，对方继续说道，也不只是现在没有跟林万盛的经纪人谈好。”
“还有一个原因，也确实是因为你身上没有冠军头衔，学校那边的人觉得，一个连高中州冠军都拿不到的教练凭什么来密歇根？”
“所以我们需要等林万盛那边确定了，才能堵住这些人的嘴。什么时候林万盛来学校，你就来吧。”
电话挂断的时候，鲍勃教练站在原地很久。
他早就知道这个圈子是怎么运作的，实力、人脉、资源缺一不可，甚至可以说人脉和资源远远比实力更重要。
他没有冠军头衔，没有显赫的履历，没有强大的背景，但是他并不想去影响林万盛的决定。
就因为是他的教练，所以就可以绑架他的决定吗？他还只是一个小孩子，不用背负这么多。
实在不行去地产公司上班也可以报报教练，收回思绪，继续装箱子，电视里还在播放林湾盛的比赛，已经打到了关键时刻，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地破了音。
……………………
……………………
楼上安娜的房间。
阳光落在床上，把被子照得暖烘烘的。
安娜早就醒了，她坐在床边，衣柜门大敞着，里面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衣服。
眼睛在这些衣服之间来回扫视，眉头微微皱起。
穿哪件？这件太正式了，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经场合。
这件太随便了，显得自己有点轻浮。这件颜色太亮，会不会太张扬？
那件太暗，会不会太沉闷？安娜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去，再拿出一件，看了两眼还是放回去，如此反复，折腾了快半个小时。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忍不住笑了一下。什么时候她开始变得这么在意穿什么了？以前随便抓一件就出门，从来不会纠结这种事情。
安娜靠在衣柜门上，脑子里想，今天会有人来家里，不是一个两个，是几十个，整个泰坦队的人都会来。
她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跟爸妈提前说一声，毕竟几十号人突然涌进家里，多少有点吓人。
可她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聚会结束的时候，林万盛和艾弗里送她回家。艾弗里开车，林万盛坐在副驾驶，她一个人坐在后座。
车里放着音乐，声音不大，刚好能填补沉默。艾弗里时不时跟林万盛聊几句，大多是关于比赛的事情。
安娜靠在车窗上，看着飞速后退的街景，没有插话。车停在她家的时候，艾弗里没有熄火，“我就不下去了啊，安娜。”
他从后视镜里冲她笑了笑，“让队长送你进去。”安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万盛就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
她只好跟着下车，两个人并肩走向门廊。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安娜缩了缩脖子。
林万盛走在她旁边，为了照顾她，步子放得很慢，有时候甚至为了等她停下来。
快到门廊的时候，林万盛停下脚步，安娜也跟着停下来，抬起头看向他。
昏暗黄的灯光落在林万盛的脸上，把他的轮廊勾勒得格外分明。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笑意，“先别告诉教练我们回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