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休息日,但对于这群还要准备下午加练的球员来说休息室就是第二个家。
林万盛和李舒窈推门进来的时候休息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电视机挂在墙角,声音开得很大。
往常这个时候,大家都会看体育频道的比赛集锦,或者是在聊昨晚的派对。
但今天所有人都安静地盯着屏幕,电视里正在播放突发新闻,屏幕下方的红色滚动条十分刺眼。
新闻主播一脸严肃,手里拿着刚刚送进来的通稿,“各位观众,现在为您播报关于德克萨斯农工大学枪击案的最新调查进展。”
“这起发生在周五深夜的惨剧,在经过警方三十六小时的取证后,终于揭开了血腥的面纱。”一张张贴在证物袋上的照片,突然铺满了整个屏幕。
“根据警方通报,这场造成七人死亡、二十余人受伤的图书馆屠杀案,起因并非恐怖袭击,也不是帮派仇杀。”
主播的声音平稳,像是在朗读一份尸检报告,“嫌疑人是一名机械工程系的大一新生,悲剧的导火索,源于高校中的地狱周。”
屏幕上展示了一份被红笔圈烂的课程大纲。
“在很多理工科专业中,期中考试并非只有一次。该生在四周前的第一次期中考试中多门核心课程不及格。”
“而本周正是第二次期中考试的集中爆发期,更致命的是这也紧挨着学校的退课截止日期。”
“如果他在这次考试中不能拿到优异成绩,为了保住绩点不被退学,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在截止日前申请退课,但这也会让他失去下学期的奖学金资格。”
“为此在事发前的四十八小时里,他在图书馆连夜奋战,同时警方在他的血液样本和宿舍垃圾桶里,检测到了大量成分不明的违禁药物。”
镜头给到了一个模糊的袋子特写。
“专家分析,这种药物在极短时间内透支了他的精力,导致他在周五晚上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崩溃和暴力幻觉。”
“他觉得图书馆里的人都在嘲笑他,于是拿出了FGC-9。”屏幕上出现了一把灰白色的枪,不像是由钢铁铸造的,反而像是由某种廉价塑料拼凑而成的玩具。
“这是一把完全由3D打印机在宿舍里制造出来的冲锋枪。不需要工厂,也就没有序列号,所以不需要背景调查。”
“只需要一台3D打印机、几根金属管,还有一堆塑料耗材,这个崩溃的新生,就是拿着这把塑料枪,站在埃文斯图书馆里,扣动了扳机。”休息室里一片死寂,艾弗里手里的甜甜圈掉在了地上。
“这是真的吗?”加文喃喃自语,“用打印机造枪?现在的书呆子都这么疯了吗?”
就在大家还沉浸在这场惨剧的震惊中时。
电视画面突然一闪,压抑,沉重的黑灰色调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明快、高饱和度的色彩以及一段欢快得让人想跳舞的爵士乐背景音。
刚才一脸严肃哀悼死者的主播,此刻脸上已经挂上了露八颗牙齿的职业假笑,仿佛刚才的七具尸体根本不存在。
“好了,感谢我们的前方记者。”
主播的声音变得轻快而愉悦,“说完了德州的坏消息,让我们把目光转回到我们美好的纽约。”
“周日的早晨,没有什么比一个热腾腾的贝果更能抚慰人心的了。”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涂满了奶油芝士的贝果,“今天,我们的探店小分队来到了布鲁克林。”
“我们要去寻找传说中,全纽约性价比最高、只要三美金就能吃饱的,流心贝果!!”
“跟着镜头,让我们看看这家店到底有什么魔力吧。”
画风突变。
上一秒是地狱,下一秒是天堂。
上一秒是死亡,下一秒是食欲。
这就是美利坚的新闻,这也是这个社会的常态:灾难是早餐的佐料,死亡是谈资的点缀。
只要枪没打在自己身上,生活就要继续,贝果就要趁热吃。
“真他妈的。”
艾弗里捡起地上的甜甜圈,扔进垃圾桶,骂了一句,“这就完了?七条人命,就值两分钟新闻?然后就是贝果?”
“这就叫专业。”
林万盛冷笑了一声。
“观众的注意力只有三分钟,再惨的事听多了也会腻,还不如换个贝果让大家开心一下。”
他关掉了电视,“走了,去训练。”
……………………
……………………
霍尔-佩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身上的泰坦队教练冲锋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胡茬像是杂草一样在下巴上疯长,眼底是一片乌青。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这单人病房紧闭的房门。
在美利坚医疗商业体系中,单人病房是一种极其昂贵的奢侈品。
绝大部分的医疗保险,无论是普通中产阶级咬牙购买的商业保险,还是底层穷人依赖的医疗白卡,在报销条款里都写着住院标准为双人间。
如果你想要在这个充满病菌和呻吟的地方拥有一点点隐私和安静,那就必须额外支付数千美金的差价。
只有少数几种特殊情况,可以让穷人和中产家庭在不破产的情况下住进单人病房。
得了某种烈性传染病,必须隔离。又或者是快死了,医生出于人道主义让家属做最后的告别。
而佩恩的儿子,格兰-佩恩,目前属于第三种:嫌疑人或者高风险受害者。
在单人间门的旁边,放着一把折叠椅。
椅子上坐着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州警,这并不是什么VIP安保服务,是在枪击案刚发生后的头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被称为黄金排查期。
警方通常无法确定已经被击毙或者被捕的枪手,是否还有同伙?会不会有人混进医院,对着幸存者补上一枪,以此来完成某种疯狂的仪式?
还有就是,躺在病床上的受害者本身,是否也是这场杀戮的参与者?
在真相大白之前,所有人都是嫌疑人。
所以,不管是重症监护室的玻璃房,还是现在的普通病房,门口二十四小时都会有州警坐镇。
白人州警看起来大概也就三十出头,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
这种漫长的对峙,终于让处于极度焦虑中的佩恩崩溃了。
“喂,我儿子是英雄。”佩恩眼球充血地指着那扇门。
“他为了阻止那个疯子才受伤的。你们为什么要像看犯人一样把他关起来?”
州警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处于崩溃边缘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把手机收了起来。
“先生,我真的回答你无数次了。这个程序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保护医院里的其他人。”
“如果您实在不放心,您可以进去待着,不需要在外面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样盯着我。”
“进去?”佩恩冷笑了一声。
“我要是进去了,谁来盯着你?”他努了努嘴,“万一你走了呢?或者你睡着了呢。”
“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佩恩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指了指州警那微微隆起的肚子。
“你们这种喜欢吃甜甜圈的州警,我看过太多了。半夜饿了,离开岗位去自动贩卖机买吃的,或者去外面抽根烟。”
“然后呢?然后就有枪手冲了进来,或者杀手穿着医生的大褂溜了进去。”
“等你们满嘴糖霜地跑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白人州警愣了一下,他看着佩恩那副胡搅蛮缠的样子,原本想发火,只是对着佩恩眼睛里流露出的无助和恐惧,最终还是忍住了。
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掏出手机,索性就不说话了。
跟一个受了刺激的家属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
就在这时,病房里突然传来了女人的喊声,“佩恩!”
玛格丽特带着哭腔地狂喊,“你给我进来!!格兰醒了!!”
佩恩浑身一震,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顾不上再瞪州警一眼,一把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有节奏的滴答声。
格兰躺在床上。
这个平时壮得像头牛的小伙子,此刻看起来脆弱得像张纸,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万幸的是,肩膀的贯穿伤没有伤到骨头和动脉,看到父亲进来,格兰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爸。”
“别说话!”佩恩冲到床边,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想要摸摸儿子的脸。
却又不敢触碰,生怕碰坏了什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作为教练的尊严让他强行忍住了。
……
几秒钟的温情之后,巨大的后怕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我说了很多次了!”佩恩的声音开始拔高,比他在球场上训斥球员时的音量都要高。
“不要逞强!不要逞强!不要逞强!”
“你以为你是谁?你是超人吗?还是美利坚队长?你为什么要上去夺枪?”佩恩指着儿子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那是枪!不是橄榄球!你用你的肉身去撞子弹?”
“你脑子里装的是shi吗?”格兰有些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当时……当时他在图书馆里……我正好在他的视野盲。”
“视野盲区就要上吗?”佩恩咆哮道,“你可以跑!还可以躲!可以趁着盲区钻到桌子底下去!”
玛格丽特在旁边拉了拉丈夫的袖子,“行了,佩恩,孩子刚醒……”
“你别拦我!”佩恩甩开妻子的手。
他必须把这个道理刻进儿子的骨头里,佩恩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他最想不通的问题。
“还有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管去哪里,都要带着枪吗?”
“你的枪呢?”佩恩瞪大了眼睛。
“我给你买的那把格洛克19呢?还有战术枪套呢?我明明放在你的行李箱里了!”
格兰无奈地叹了口气,因为牵动伤口而皱了皱眉。
“爸……那是图书馆。学校规定,教学楼和图书馆是禁枪区”
“屁的规定!”佩恩狠狠地啐了一口。
“你们学校前几年发生了好几次枪击案!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你带枪的原因。”
“在这个国家,什么禁枪区,那就是告诉坏人这里全是待宰的羔羊!”
许多人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学校园这种象牙塔里,会允许学生和教授带着上了膛的手枪去上课?
这种被称为校园持枪的法律,在德克萨斯,犹他,科罗拉多等十几个州是完全合法的。
公立大学甚至被法律强制要求,不得禁止拥有持枪证的学生在校园内隐蔽携枪。
这种逻辑的核心在于一种极其美式的安全观。
“防止持枪坏人的唯一方法,是持枪的好人。”
特别是在佩恩这样的保守派父亲眼里,州警永远是迟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