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不去啊？”
“不能，”坎贝尔戴上墨镜，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渐行渐远。
只留下一个对艾弗里来说充满压迫感的背影。
林万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拍了拍还在瑟瑟发抖的艾弗里。
“走了，李伟请吃饭。”
站在一旁的李伟愣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茫然，“啊？好吧。”
………………
………………
俱乐部里烟雾缭绕，人很多，把十几张圆桌挤得满满当当。
坎贝尔坐在后排的卡座里，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米白色羊绒大衣，手里端着一杯马提尼，姿态优雅而放松。
艾弗里坐在她旁边，缩着脖子，畏畏缩缩地吃着爆米花。
大门处，麦琪有些气喘吁吁地挤进来。作为林万盛的经纪人，她应该早早地过来陪着他上场。
但是她今天有点事情迟到了，高跟鞋在昏暗的过道里发出急促的声响。
目光扫了视了一圈，锁定了坎贝尔的位置，快步走过去，把包往空椅子上一扔，瘫坐了下来。
“呼......”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我错过了多少？”麦琪压低声音问坎贝尔。
还顺手抢走了一把艾弗里的爆米花。
“没事，刚开始。”坎贝尔抿了一口酒，下巴微抬，指向舞台。
精彩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林万盛站在舞台灯光下，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手里握着麦克风，姿态放松。
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架的高度，开口。
“我不知道你们清不清楚我的背景，”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很多人看我打球，觉得我是个天赋怪，在体能上有着先天的优势，并且是一个在健身房里长大的野兽。”
“但其实我是个典型的中国制造，Made in China。”
台下发出阵阵轻笑。
“我父母都是在华国长大之后，来美利坚生活，是这个国度典型的第一代移民。”
“他们对美利坚的了解基本全部来自于好莱坞电影和那些夸张的电视剧。”林万盛摊开双手。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学校是一个只要你成绩好，数学考满分，就会受到所有人尊重的地方。”
“在他们看来，美利坚的学校是一个充满了枪战、毒品和更衣室霸凌的决斗场。”
“尤其是霸凌。”林万盛加重了语气，“在我来美利坚之前，我妈为了了解敌情，疯狂恶补了一些美剧，结果看完之后，她彻底地慌了。”
林万盛模仿着母亲惊恐的样子，瞪大了眼睛。
“她觉得，既然这种把人头塞进马桶或者是把人锁在更衣室里的事情都能拍到电视剧里，那么现实中的情况肯定更为可怕。”
“现实肯定就是，如果你不带一把刀上去，那你就连午饭都吃不上。”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大笑。“其实你们也可以问问自己。”林万盛在台上走动着。
“你们要举家搬迁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语言不通，文化不通。”
“然后你突然惊觉你的小孩可能会在学校里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一个少数派。你们会做什么？”
“如果你明知道你的小孩上学大概率会遭到霸凌，你们会做什么？”
台下有人大喊，“教他学空手道。”
“或者是转学。”林万盛指了指那个观众，笑了，那是你们的做法。
“但是我父母完全没有想过我会基因突变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林万盛比划了一下现在自己一米九的身。
“对吧？我最近量了身高已经是6尺2了，但是在当时我真的是又矮又瘦。”
“不过如果你们以后遇到了这种情况，或者是你们的孩子们遇到了这种情况。”
林万盛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其实可以试试看我妈的做法，她没有教我忍让或者告诉我去找老师。”
“她选择了对我先下手为强。”
“她选了一个很牛逼的方式。”林万盛清了清嗓子，开始还原那个改变他人生观的下午。
“在我刚来美利坚的那一个月，每天吃完晚饭后，我妈会把我叫到客厅。”
“她就会站在我的面前，然后疯狂地开始嘲讽我。”林万盛模仿着林女士的语气，手指指着空气。
“你看你那个发型像个鸟窝，你走路怎么像个鸭子？你是不是傻？”
“一开始我被吓蒙了，很想哭。我觉得妈妈不爱我了。”
“但是我妈会抓住我的肩膀摇晃我，大喊哭什么？把眼泪憋回去。”
“来骂我，用尽你全部的能力骂回来。”
“如果之后在学校有人这么欺负你，你就要给我骂回去。难道你还要哭鼻子吗？”
“不！！”
林万盛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了起来，“这不是华国人的种，我们林家的人不惹事，但绝对不怕事。”
“我儿子必须要让那个人后悔自己张了嘴。”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哭，必须是惹了你的那个人哭。”
全场掌声雷动，夹杂着口哨声。
麦琪在台下笑得花枝乱颤，她没想到林万盛的妈妈竟然还有这么彪悍的一面。
坎贝尔也忍不住笑了，拿出手机偷偷地录了一段。
“所以在正式上学之前，林万盛继续说道，我已经做好了被同学霸凌的准备。”
“我当时的心理建设坚固得就像长城一样。”
“就像尤达大师训练卢克天行者一样，我妈把我训练成了一个反霸凌战士。”
“所以当我第一天踏进纽约公立学校时，我特别特别特别的兴奋。”林万盛搓着手，脸上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那时候的我已经不能说是骂人大师了，我就是这个领域的王，你们知道吗？”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快来个不长眼的吧，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当老师领着我走进班级，向所有人介绍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屌屌的，下巴抬得老高，用一种蔑视众生的眼神扫视着全班同学。
林万盛做了一个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人的动作。
台下的笑声一片一片传来，“果不其然，上帝是眷顾我的，午休的时候机会来了。”
林万盛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当时我坐在食堂的角落里，拿出了我爹精心准备的便当。”
“就在我刚打开盒子准备享受的时候，一个黑人小孩走了过来。”
“他比我高半头，穿着当时最流行的嘻哈裤子，走到我面前，用手在鼻子前扇风。”
“简直可以上表演学校了。林万盛模仿着那个动作，一脸嫌弃，“哦？那是什么？闻起来像垃圾。”
“然后他指着我的鼻子，用全食堂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喊。”
“哈哈哈哈哈！大家看，这个新来的人在吃垃圾！”
“哈哈哈哈哈哈哈。”林万盛停顿了一下，全场安静，静静地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按照他幻想中的剧本，我应该立刻脸红，觉得羞愧和伤心。”
“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迅速盖上饭盒，然后抱起饭盒哭着跑出食堂。”
“但其实在那一刻，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终于来了。”
他一弯腰，猛地一拍大腿。“我淡定地看着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还在笑的黑人小孩，微笑着问他，哈哈哈，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孩愣了一下，什么？”
“这是我爹做的饭哦。”
林万盛的表情变得极其冷酷，又带着一丝同情。“所以你知道什么是爹吗？”
“轰！”整个俱乐部爆炸了，这是核弹级别的笑声，甚至有人笑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坎贝尔更是笑到直不起腰，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死死地掐着艾弗里的胳膊，艾弗里一边惨叫一边狂笑。
“我一直在纽约生活，你们都懂的，我很了解这里。”林万盛在台上耸了耸肩，等笑声稍微平息了一点之后又说道。
“纽约的离婚率是50%，而在某些社区，这个比例更高。”
“这句话一出，基本上就是稳赚不赔的。”林万盛叹了一口气。
“然后正如我所料，刚才还在嚣张跋扈的小黑胖子愣了3秒钟，哇的一声哭炸了。”
“那是真的伤心啊，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完全止不住。”
“整个食堂的人都在看他，刚才还在笑我的人现在都同情地看着他。”
“他哭了一整个午餐的时间，所以下午第一节课还没上，我就和他一起被揪到了校长的办公室。”
林万盛把麦克风架往旁边一挪，假装那是校长的办公桌。
“当时办公室里就我，还有那个小黑胖子，还有那个看起来快要倒一血的白人女校长，我们三个人在办公室里。”
“小黑胖子还在哭，一边哭一边指着我去跟校长告状。”校长看着我，那种眼神就是像是在看一个少年犯。
“她不敢置信地说道，哦，林，我真的不敢相信，你竟然在上学第一天就把同学弄哭了，我要给你妈妈打电话。”
林万盛模仿着校长的咆哮，“那时候我妈还听不懂英语，还是靠邻居家阿姨帮忙翻译的，所以他们开了免提。”
“我有点慌，怕我妈觉得我惹祸回来揍我。”
“然后翻译阿姨把校长长篇大论翻译成了中文，告诉我妈之后，电话的那一头沉默了几秒，我妈就问了一句话。”
林万盛竖起一根手指，”就一句，是他先挑事的吗？”
“Did he start it or did he finish it?”
“校长愣住了，不是，是那个孩子先嘲笑他的午餐，但是，”
“就行了。”林万盛模仿着林女士女王一样的语气。“我妈直接打断了校长，我们家的规则很简单，你不应该挑起一场战斗。”
“但是，一旦开战，你就必须战斗到底，直到赢下这场战役。”
“先动手的是混蛋，但是能赢下战斗的就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