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峰答得干脆。
“啊?”
“拳击能往全世界推,摔跤也能。别的,不行。”
王建国懵了。
摔跤能,骑马射箭不能?这是什么道理?
李云峰慢悠悠给他倒了杯茶。
“你琢磨琢磨,全世界哪个民族不摔跤?”
“樱花人摔,叫相扑。外国人摔,叫古典跤。咱们草原上摔,叫搏克。”
“俩人往场子中间一站,不用听懂话,不用背规则,谁倒了谁输,三岁娃娃都看得明白。”
“这东西,推得出去。”
王建国不死心。
“那人家摔的,跟咱们的搏克,规矩也不一样啊。”
“就按搏克的规矩来。”
李云峰说。
“赢的把输的扶起来,输的从赢的胳膊底下钻过去。礼数摆在明面上,谁看了都懂,谁看了都服气。”
“国外那些摔相扑的、摔古典跤的,能乐意来?”
“早来了。”李云峰从桌上拿起一沓帖子,“帖子上个月就递到了,光相扑那边就来了三拨,都想上草原瞧瞧。”
“我没应。先紧着自家那达慕办,办完了,单开一场摔跤世界赛,让他们来。”
王建国服了。
合着老爷子早把棋摆好了。
“那骑马呢?赛马不也赚钱吗?”
“赛马?”李云峰敲了敲桌子,“你赛你的蒙古马,人家赛人家的纯血马。马种不一样,玩法不一样,人家的赛马办了几百年了,轮得着看咱们的?”
“射箭更不行。太静。俩人站那儿半天,嗖一箭,没了。搁现场看着带劲,搁电视上,观众早换台了。”
王建国恍然大悟。
“所以?”
“所以摔跤单独拎出来,办大赛,往全世界推。”
“剩下的,骑马、射箭、套马,白音浩特自己办,小规模,图个热闹。”
李云峰笑了。
“也够全村老少爷们儿,热闹一整个冬天了。”
当天夜里,李云峰没睡。
他从柜子最底下,摸出来一个布包。
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条将嘎。
彩绸编的项圈,红的蓝的黄的,一根挨一根。绸子都旧了,边角磨出了毛,可干干净净,一丝土都没有。
王建国在旁边瞅着,没敢吱声。
他认得这东西。
草原上摔搏克的汉子,一辈子的荣耀都在这上头。赢一回大赛,添一根彩绸。将嘎越沉,人越硬气。
“我十七岁那年,”李云峰开口了,“在白音浩特东边的草场上,认识个老头。”
“老头没名字,大伙儿都叫他老博克。”
“一辈子没娶媳妇,就摔跤。年轻那会儿,整个草原没有他的对手。手上的茧子比马鞍子还硬,往场子中间一站,没人敢先伸手。”
“我缠了他一个夏天,他才肯教我。”
“教我抱腰,教我使绊。一夏天,把我摔进草堆里一百多回,回回摔完,再手把手把我拽起来。”
“那年秋天那达慕,我偷跑去看他摔决赛。对手比他高一头,壮一圈,他三下就把人撂倒了。”
“按规矩,他那条将嘎该添新绸了。他没添。”
“他说,我够了。往后的绸,是你们年轻人的。”
“他还教我,摔人不摔脸。把人撂倒了,得给人家留三分体面。”
李云峰的手在那条将嘎上摸了摸。
“后来他要走了。走之前那天晚上,篝火边上,他把这个挂到我脖子上。”
“他说,这个,是传你的。”
“你自己的将嘎,得自己上场,一个对手一个对手,摔回来。”
王建国听得喉咙发紧。
“那后来呢?”
“后来啊。”
李云峰笑了。
“后来我修仙去了,办星火去了,满世界折腾去了。”
“几十年,一回正经的搏克都没摔过。”
“这圈子里的人见了我,鞠躬的鞠躬,递帖子的递帖子。可我自己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
“我这条将嘎,是人家传的。”
“不是我自己挣的。”
屋里静了半天。
李云峰把将嘎重新包好,放回柜底,站起身来。
“建国,记一下。”
“那达慕摔跤大赛,头一个报名的,写我。”
王建国手里的笔啪嗒掉地上了。
“您亲自上场?!”
“嗯。”
“可您这修为,往那儿一站,谁敢跟您摔?”
“不许用修为。”
李云峰说得平平常常。
“封了灵力,单凭把式。摔不过人家,就是摔不过。”
“我六十好几了。再不上场,这条将嘎,就得跟着我进棺材了。”
消息一传出去,白音浩特炸了锅。
仨老头招股说明书也不研究了,一人一个老花镜,改研究摔跤对阵规则了。
巴图当场报名,说他年轻时的抱腰摔还没忘。
巴楞报名射箭,说他前年打狍子还百发百中。
二富啥都想报,被大伙儿轰下去了,说他那老胳膊老腿先顾好自己。
消息传到家里,老妈正在打麻将,牌一推,放话了。
那达慕头一排,给她留座。谁跟她抢,她跟谁急。
石头来了。
拳击十五连胜的石头,往村委会门口一站,闷声闷气。
“师父,摔跤,我也报。”
“拳击打得好好的,凑什么热闹?”
“拳击是师父教的。”石头挠挠头,“摔跤,是草原上长大的娃娃,从小就会的。”
李云峰乐了。
“行,外门的弟子,都算上。”
外门弟子们嗷嗷叫着撸袖子,一个个摩拳擦掌,想跟师父过招,又怕真把师父摔了,回头没法交代。
医堂的弟子最实在,啥也没问,先把跌打药备了三大车。
邻村邻旗也闻着味儿来了,村委会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全是问报名的。
村里人连夜搭场子。
摔跤场就在东边老草场,压平了雪,撒上细沙。
赛马道沿着河套子量出来三十里。
射箭的靶子,黄毛负责画,画歪了仨,被他爹拿鞋底子抽了一顿。
将嘎俩字,黄毛写成了将噶。
被仨老头轮流骂了一下午。
那达慕开幕前一天,对阵表贴出来了。
白纸黑字,头一行就是李云峰。
他第一轮的对手,是南边旗里来的汉子,两米多的个头,去年盟里那达慕的冠军。听说报名的时候,这汉子放了一句话。
“早听说白音浩特有个老爷子,我来看看是他硬,还是我硬。”
全世界也炸了。
星火的老爷子要亲自下场摔搏克!各国转播商连夜打电话,哭着喊着要买摔跤大赛的转播权,价格随您开。
王建国这回学乖了,小本本都没掏。
反正这一回,账不用他算。
盘口那边也开出来了。
赌的不是输赢。
赌的是老爷子第几回合被人撂倒。
赔率一出来,买老爷子赢的,还不少。
全是白音浩特的老少爷们儿。
当天夜里云顶天宫的院子里,老爷子脱了外套,就穿一件单褂子,对着满地月光,比划了一个抱腰摔的起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