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很快,张又庭就把刚刚的事情说了出来。
陈熙一听就明白了,格格说的晨总是晨彩月,张又庭他们还以为是他。
想了几秒后他就懂了,晨彩月其实是个很柔弱的人。
属于那种被人欺负了还不敢还手,甚至会帮别人说好话的性格。
这一世表现出来的一丢丢强势,完全是被他逼出来的。
这格格集团私底下找晨彩月商量,以晨彩月的性格自然是不想得罪人。况且对方也没有不让他们展示设备,而是等格格这边媒体拍完照,宣传完后再发布。
虽然说新德的设备肯定是不差的,但这先发布和后发布肯定是有影响的。
晨彩月应该是觉得像格格这种华企,搞好关系才是关键。
陈熙正琢磨着怎么跟这帮人解释晨彩月的脑回路,隔壁展台原本热烈到近乎沸腾的气氛,突然被一道极其不和谐的大嗓门给劈成了两半。
“这特么是什么阴间审美啊!丑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这嗓门极大,在这展厅里甚至带上了点回音。
原本还在疯狂按快门的记者们手一哆嗦,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顺着声音回头,只见人群外围站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小伙,正满脸嫌弃地指着台上那台粉色的铿锵玫瑰。
“还艺术品?谁家机床喷这种死亡芭比粉?就这配色,加上那几朵土得掉渣的暗金大花,简直跟我老家广场舞大妈穿的碎花大袄一模一样!一股子浓烈的城乡结合部老大妈审美,你们格格的设计师是闭着眼睛调的色吗?”
台上的东暗竹脸色瞬间就垮了,刚刚还挂在脸上的那种傲视群雄的笑容直接僵住,她刚刚还说这是由她亲自参与设计的。
还没等格格的公关团队冲上去捂嘴,人群里又冒出一个穿着灰夹克、头发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这人脖子上挂着个参展商的牌子,显然是懂点行的。
“小伙子说得对!颜色丑就算了,关键是台上那位东总,您这牛吹得也太没边了吧!”
中年男人往前挤了两步,指着台上的机器大声开炮:“正负0.002毫米?还全面赶超德意志和樱花国?你糊弄外行呢!咱们国内的机床底子是什么样,干这一行的谁心里没点数?欧美人家搞了上百年的材料学和热补偿算法,你格格跨界搞了才几年,就敢说直接超越马扎克和哈默了?”
这两通连珠炮放出来,简直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整个展厅轰的一声就炸了。
格格集团的几个高管急得满头大汗,疯狂给保安使眼色。
但还没等保安动手,台下那群刚刚还在疯狂鼓掌的死忠粉们先不干了。
一个拿着自拍杆、正开着直播的精神小伙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那中年男人的鼻子就骂:“你放什么狗屁!我看你就是跪久了站不起来了是吧?外国的月亮就特么比我们的圆?”
“就是!咱们国家现在发展这么快,凭什么不能超越他们?你们这些人就是见不得国家好!一点民族自信心都没有,纯纯的慕洋犬!”旁边一个女人也跟着帮腔,扯着尖锐的嗓子喊。
第984章 一等下流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小伙子不服气地回嘴:“这是自信心的问题吗?工业讲究的是客观数据和技术积累,哪是靠喊两句口号就能超越的?你们懂不懂什么叫数控系统,什么叫主轴偏摆?”
“我不懂技术,但我懂爱国!只要是纯国产,只要是咱们造的,不管什么颜色我都觉得好看!你们这种人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被外国人卡脖子卡出奴性来了!只要看到咱们自己搞出点成绩,就跳出来挑刺,恶心不恶心?”直播小伙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唾沫横飞地怼了回去。
“说得对!不管里面用了什么零件,能组装起来就是牛逼!苹果手机还用三星的屏幕呢,你怎么不去喷苹果?”人群里立刻有人大声附和。
“滚出去!不爱国就滚出展厅!太平洋没加盖,觉得外国好你游过去啊!”
“汉奸!二狗子!查查这俩人是不是收了国外资本的黑钱,故意来捣乱的!”
忿怒的情绪就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极速蔓延。几个情绪激动的脑残粉甚至撸起袖子,直接上手去推搡那个中年男人和年轻小伙。
“别推人啊!讲点理行不行,还不让人说实话了?”中年男人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急得大喊。
“跟你这种汉奸讲什么理!打死你个慕洋犬!”
场面瞬间失控,叫骂声、推搡声、女人的尖叫声混成一团。
“都闭嘴,知道为什么我们一直进步不了吗?就是因为还有大批你们这种没开智的人存在!她今天发布这设备目的是什么?不是证明国产厉害,是要提升股价!机床行业的市场总共才多大?那些开工厂的老板精得跟猴一样,谁会去买一台换壳的组装机?东暗竹今天这场发布会,针对的根本就不是客户,而是外面那千千万万个不懂技术、但极度渴望国产崛起的普通散户。”
这时一个戴着口罩的青年举手大喊。
他看着面前还在高喊支持格格的脑残粉继续喷道:“不管是被人骂大妈审美,还是被人揭穿核心零件是进口的,对她来说根本无所谓。甚至骂得越狠,争议越大,热度就越高。只要把对抗欧美制裁和国货之光的标签死死绑在格格身上,明天一开盘,无数被情绪煽动的韭菜就会挥舞着钞票冲进股市去买格格的股票。一台破机床能卖几个钱?市值涨上去才能赚大钱……”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那些刚刚还闹的激烈的家伙也开始不说话了,看样子是想反驳但是词穷。
“哼,藏头露尾还戴个口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们这些海归协会的想报复我就直说,非要来展厅捣乱。大家看看,这就是国外留学人的品行!”突然,被气的不轻的东暗竹指着刚刚那个开口说话的青年出声呵斥。
看她那表情,也不知道是被戳中心事恼怒的还是因为生气对方造谣。
东暗竹一出声,现场一片唏嘘。
她之前炮灰海归的事早就上新闻了,这段时间与留学生之间是火药味十足。
刚刚在门口的时候就被人围堵过,现在这么一解释。所有人心里都觉得是那些海归故意造谣,目的就是破坏这次展会让东暗竹出丑。
“真是卑鄙小人,简直就是公报私仇!这可是展会,不是海归协会,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就是,你当我们是别人说几句话就能忽悠的傻子?什么炒股,我看就是你们想借今天人多炒作制造舆论抹黑格格。”
“不错,我们好不容易站起来了,有了自己研发生产的机床。你们这些海归常年呆在国外,一点国家荣誉感都没有。现在回来了,指不定其中就有间谍。今天跑来闹事我看就是想打击国人的民族自信,告诉你,国外有的技术我们有,国外没有的技术我们还有!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了,瞧瞧我们的GDP,我们的高铁,哪一样不是在快速飞涨。老外他们办的到吗?”
瞬间,之前帮格格讲话的那群人又硬气了起来。
不远处的陈福等人闻言嘴角抽了抽。
这种情况他也不是没见过,不过那都是在网上。本以为是一些网友口嗨,没想到现实里这种人居然还真的这么多。
这不由让他想起某些手机和新能源车,明明问题一大堆,却打出超越国外成为世界第几的宣传语。
“我是海归又怎么样,我只不过是在陈述事实罢了。你这设备有几斤几两心里没数啊,还什么领先别人,这要是放国外非得被告不成。你们这些人也是的,一个个没带脑子一样,人家说什么你们都信。哪天她要是掏出坨狗屎,说这是香的,指不定你们真信一口咬下去……”口罩男喷完东暗竹,又指着身边那群人继续喷。
“保安呢,保安呢?”眼尖的员工见老板那张憋红的老脸越来越差,立刻问身边的同事。
“不知道啊,我刚刚扫了一圈都没见到保安。”
格格这边的员工都是有些懵逼。
“牙尖嘴利的小子,你们这些海归就是仗着家里有点钱去外面镀个金,自身本事没有就算了,回来后还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我告诉你们这帮人,不管你们在外留学花了多少钱,回来后就跟其他人没两样,还嫌工资低,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没数?”东暗竹又炮轰回去。
“哈哈哈,你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什么海归间谍的,那都是你故意编造的。现在我就告诉大家真相!真相就是这个女人是在做企业文化契合度与忠诚度考量……”口罩男听完哈哈大笑。
不远处的陈熙则是抱着胳膊饶有兴趣的听着。
东暗竹主张员工必须从基层做起,吃苦耐劳。而部分海归人才回国时往往带有较高的薪资期望和职位要求,但实际的动手解决问题能力未必能立刻匹配格格的硬核工业需求。
她曾提出过跳槽者永不录用等严苛制度,倾向于从一张白纸的国内应届生开始培养,认为这样培养出来的人才对企业更有归属感和忠诚度,而带有海外背景的求职者流动性相对较大。
东暗竹又是某特殊学校毕业的,和正常的学员不太一样。加上格格的特殊属性……
“什么间谍,那都是你没有辨别能力选择一刀切!哪个大公司没有商业间谍?间谍就全都是海归?你们格格有什么好窃取的?天天吹什么空调第一品牌,就我知道的,大金、海新哪个不比你们强?你们也就是在内地市场名气大点罢了,出了国门什么也不是!”口罩男继续说道。
这一点的确是这样,大金自然是公认的空调龙头,但在内地的知名度可能没有格格要高。海新作为同国产,但在世界上的名气和口碑全是相当好的。
陈熙还记得迪迪大学旁边就有海新的公司,规模不小,且就墨村一个地方就有好几家分公司。
至于格格嘛,他去过全世界好几个地方,都没怎么见到过。
“黄口小儿,你嘴巴在厉害又有什么用。我们拿事实说话,你不是说我们的设备不行么。那就当着众人的面展示给大家看好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东暗竹霸气回怼,接着转身指向展厅正中央的那台铿锵玫瑰。
“启动设备!上测距仪!让大家看看我们的国货到底行不行!”东暗竹大手一挥。
几个穿着厂服的技术员立刻满头大汗地跑上前。开机、夹装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毛坯、接入外置的激光干涉仪,动作一气呵成。
展台旁边的大屏幕瞬间亮起,上面跳动着实时的测量数据。
“嗡!”
随着机床通电,那台粉色装置的电主轴开始疯狂加速,转速表上的数字一路狂飙,直接顶到了24000转!
刀盘切入铝合金毛坯,银白色的切屑混合着切削液飞溅在透明的防护玻璃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卡顿。
更要命的是,大屏幕上的激光干涉仪数据在短暂的跳动后,死死稳定在了一个极小的区间内。
正负0.002毫米!
跟东暗竹刚才吹嘘的数据分毫不差!
机床停下,主轴抬起。技术员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将那块加工好的铝合金零件捧了出来。在射灯的照射下,零件表面光可鉴人,简直就像是一面镜子。
全场一片哗然。
虽然在场百分之九十的人连主轴和刀库都分不清,更不知道什么叫静态精度和动态刚性,但他们看得懂屏幕上的数字,也看得懂那块跟艺术品一样的零件。
“卧槽,真做到了!0.002毫米啊,这比特么头发丝还要细几十倍吧!”
“太牛了!这切出来的表面都能当镜子照了!谁说咱们国产机床不行的?”
“打脸了吧!某些人刚刚不是跳得挺欢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人群里的风向瞬间一边倒。刚刚被口罩男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的脑残粉们,此刻就像是打了大胜仗的公鸡,全都支棱了起来。
无数道鄙夷、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那个戴口罩的青年。
“喂,那个戴口罩的,你瞎眼了吗?这数据是不是摆在这里的?你还有什么话说!”刚刚那个开直播的精神小伙直接把镜头怼到了口罩男脸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脑门。
“就是!你这种人就是见不得国内企业好!人家东总拿出真本事了,你在这凭空捏造、恶意抹黑,安的什么心?”
“我看他就是外资派来的间谍!专门来砸场子的,报警把他抓起来!”
口罩男被这群情激愤的架势逼得连退了两步,原本露在口罩外面的额头和脖颈瞬间涨得通红。
“这……这根本不能说明问题。这切的是最软的航空铝,而且吃刀量那么小,完全是轻载加工。你们去切个钛合金或者高硬度模具钢试试?而且这数据是用激光干涉仪在空载或者极轻负载下打出来的静态数据。真到了高强度连续加工的车间里,它那主轴热变形绝对兜不住……”口罩男急得直跺脚,指着那台机床大声辩解。
但他这番涉及到专业名词的解释,在这群只认数字和情怀的散户耳朵里,完全就是狡辩。
“切什么铝不都是切?就你话多!人家屏幕上的数据造假了吗?没有吧!我看你就是死鸭子嘴硬,承认别人优秀有这么难吗?”一个大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还钛合金,你咋不让它去切钻石呢?鸡蛋里挑骨头!”
“赶紧滚出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道歉!给东总道歉!给咱们国货道歉!”
周围的人越围越紧,各种难听的谩骂和指责像海啸一样朝他砸过去。
口罩男被围在中间,被一帮大公鸡一样的人指指点点,气得浑身发抖,满脸通红,张着嘴却愣是半句话都插不进去。
台上的东暗竹看着这一幕,连一句话都懒得再说。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对方钉在无脑黑的耻辱柱上,格格的声望就能踩着这帮海归的脸再上一个台阶。
就在这群情激愤、口罩男眼看就要被这帮狂热粉丝生吞活剥的紧要关头,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哥男人的声音:“展台里,机不刚轴不稳,小小格格,可笑可笑!”
这声音极大,带着戏谑。
东暗竹脸色瞬间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怒火。
还没等她开口,站在身侧的企划部油头副总监眼睛一亮,护主心切的他立刻一步跨出,指着鸭舌帽青年大声回怼:
“网络中,嘴太硬骨太软,海归慕洋,可悲可悲!”
周围的脑残粉一听,立刻拍手叫好。还有的人则是为了看热闹围了过来。
鸭舌帽青年闻言只是摇了摇手里的宣传册,往前踏出一步:“十个散户九个被套,八方造势七天六夜,赚得五毛四分三厘,两手空空,一等下流!”
看热闹的那些人听完纷纷这嘴偷笑。
副总监的下属见状内心翻涌。
这可是在上司面前表现的绝佳机会,他咬破嘴唇,脑子疯狂运转,扯着嗓子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