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等待片刻,花园里依旧没有动静,这让两个人双双放松下来,不经意间交换一个视线,这才意识到对方刚刚屏住呼吸的狼狈模样。
安妮压着嘴角,“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安森摊开双手,“今晚忘记带支票簿了,否则一切事情都可以解决,现在嘛,终究还是缺少了一点底气。”
安妮,“噗。”
安森重新站直身体,“看,这就是刻板印象,都怪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
哈!
安妮差点就要直接笑出声,最后时刻捂住嘴巴,这才控制住了自己,但眼睛里的笑容依旧漫溢出来。
安森,“在好莱坞,你们看到一位帅哥,想当然地描绘出一副场景,早晨一个女人,下午一个女人,等晚上前往宴会的时候又是一个女人,但第二天从他家离开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
安妮捂住嘴巴,眼睛里流露出困惑,“噢,等等,难道不是吗?”
安森,“好吧,其实是这样,但并不是每天。”
安妮瞪大眼睛:……
安森,“请狗仔们停止不切实际的幻想,好吗?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渴望成为第二个沃伦-比蒂(Warren-Beatty),但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事实上,恰恰因为你们这样的刻板印象,以至于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你们总是提前假设,嘿,那个人肯定已经有约会对象了。”
“但是,没有。”
安妮眯着眼睛满脸怀疑,“没有?”
安森真诚地迎向安妮的目光,“没有。但现在,我正在希望能够拥有一个。所以,改天出来约会吗?”
落落大方,堂堂正正,终于发出正式邀请。
安妮的眼睛里嘴角里满满都是笑容,细细打量安森一番,“不。”
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安森哑然失笑,歪着脑袋,“我的意思是,等你这段时间的宣传结束。”
安妮轻轻点头,“我知道。但……不。我的答案还是一样。”
安森瞪大眼睛,满脸困惑地看向安妮。
安妮没有闪避眼神,“我是认真的,今晚就是全部了,这就是结束了,没有后续了,事情就这样了。”
安森意识到安妮是认真的,挺直腰杆,“怎么就结束了呢?等等,事情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以为我们还没有开始呢。”
“哈。”安妮再次被安森逗乐了,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需要严肃一点,连忙抿住嘴角,控制上扬的弧度。
“老实说,今晚,不,今天一整天,一切都太美妙了。”
“甚至就连白天糟糕透顶的工作精疲力竭的采访也不可或缺,那些疲倦那些烦躁那些痛苦,让你的出现变得美妙无比。”
“毫无疑问,这是我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最美妙的一段记忆。”
“但是,你知道吗?美妙的东西往往无法长久,如同鲜花一般,短暂盛开,随后凋零,当事情达到巅峰,之后就是下坡路,一切都会变得糟糕起来,所以,保持美妙记忆的唯一办法,就是及时结束。”
安森轻轻抬起下颌,“原来,你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安妮抿着唇瓣,“所以,你是一个浪漫主义者?我还以为你也是悲观主义者呢?”
安森望过来。
安妮解释到,“演员无法持久,花期太短,如果没有取得突破的话,转身就被遗忘。你的观点和我一样。”
安森笑了,“对,这是事实,的确如此。但重点在于,如果担心失败,甚至放弃开始,那么一切都没有了意义,不会痛苦,也就没有幸福;没有失去的担忧,美妙记忆也就失去了意义。你正在放弃冒险。”
安妮,“你呢?”
安森,“我永远欢迎冒险。”
“我知道,亘古不变的爱情就好像独角兽一样,人人都知道它,却没有人确定在现实生活里能够找到,一切都只是一个童话,以至于我们也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就如同孩子长大以后,再次阅读童话的时候,心情就不一样了。”
安妮,“但你依旧愿意冒险?”
安森,“对,我愿意。所以,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冒险呢?”
潇洒,帅气,风度翩翩。
不得不说,安森令人心动。
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行动,静静地站在那里,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能够牵动心跳节奏,卷入风暴。
安妮眼睛明亮地看着安森,却没有回答,而是展露一个俏皮的笑容,转身走向花园里的唯一一场长椅。
正如纽约中央公园的长椅一样,这张私人花园里的长椅也在椅背上同样铭刻纪念文。
“纪念深爱这座花园的安娜,
永远陪伴她的威廉。”
轻轻地,安妮念出这段文字,一阵心悸,纷纷扰扰的心绪沉淀下来,然后耳边传来安森深沉的声音。
“也许,有些人的确能够携手走过一生一世。”
安妮这次没有抬头看向安森,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椅背。
“安娜-米歇尔,1927-2003。”
不需要言语,就能够从生卒年月看出来,他们陪伴彼此走过一生。
在这个过程里,有起伏有颠簸,有痛苦有挣扎,但最后他们终究陪伴在彼此身边,并且永远珍藏那段记忆。
轻轻吐出一口气,安妮再次开口,“你相信独角兽吗?”
安森没有回答。
安妮却自问自答,“迪士尼公主应该相信独角兽的,对吧?”
显然,这就是安妮给予安森的回答。
安森嘴角的笑容轻轻上扬起来,却没有操之过急,而是稍稍往后,让开位置。
果然,安妮在长椅坐下来,沐浴在月光里,看了一眼旁边的秋千,然后抬起头,穿过树梢捕捉繁星的踪影,除了微风,就只有喷泉的水声在轻轻涌动。
而安森则在安妮对面,盘腿席地而坐,谁都没有开口,就只是闭上眼睛,聆听微风和水声,潺潺流淌。
1444 心之所向
安森相信独角兽吗?
不,他不相信。
经历前世的风风雨雨纷纷扰扰,他早就已经不相信童话,如果再继续相信童话,他就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也许,独角兽存在;也许不存在。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独角兽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和他没有关系。
爱情?
那是奢侈品。
在现实生活里,这是不分贫富贵贱人人都能够享受人人都能够拥有的“奢侈品”;然而现实最残酷也最可笑的地方在于,有一小部分人永远无法触碰到这份奢侈品,他们只能隔着玻璃箱子欣赏那份奢侈品——
这一小部分人,要么极致富裕,要么极致贫穷。
谁能够想到,跌落谷底的安森居然和亿万富翁们一起分享相同的烦恼呢?
所以,某种程度上,安森理解安妮。
不仅理解,而且完全感同身受,美好、幸福、快乐,那些事情似乎和自己无缘,偶尔发生在自己生活里,他会迫不及待地好好珍藏,然后抽身而出,掐灭一切期待和贪婪,避免自己毁掉那一份美妙。
但区别在于,这是安森的第二段人生,不管是否相信独角兽的存在,他已经下定决心,给自己一次机会:
去冒险,去体验,去探索。不要害怕受伤,不要害怕失望,毕竟,这一段人生本来就是额外的奖励。
谁知道呢,也许在时间的尽头、在宇宙的边缘,他能够看到一个全新世界呢?
“我们降临在这个燃烧的世界,命中注定我们将相遇。”
“每当尘世烽火弥漫,你总是相伴在侧,空气因你而清新。”
“你让我感受到家的温暖(At-Home),你是我的避风港湾,所到之处,爱意生长,你是我的心之所向。”(注1)
雀跃,快乐,幸福,在心头滋生,转眼之间肆意蔓延,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最后化作音符流淌而出。
离开花园之后,安森步行护送安妮回家,一直到安妮留下。
安妮略显迟疑,不太确定是否应该邀请安森上楼喝一杯咖啡;但反而是安森踩下刹车,主动告辞离开。
“不要着急,来日方长。未来很长很长,没有必要赶时间。”
转身离开的时候,安森迈着轻快的脚步旋转跳跃起来,踩着踢踏舞的脚步,最后攀上路灯三百六十度旋转,尽情高歌——
“在雨中歌唱(Singing-in-the-rain)”。
这,赫然是“雨中曲”里最著名也最经典的那一场戏,坠入爱河之中的喜悦和癫狂,用肢体语言展现。
安森的歌声在街道里回荡。
安妮注视着这一幕,心情也不由跟着飞扬了起来。
然后,被现实打断。
“闭嘴,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草,安静!”
来自两侧公寓的咒骂,把安森和安妮双双拉回现实。
安森拉着路灯旋转一圈,顺势朝着安妮方向做了一些谢幕礼,而后转身扬长而去,留下一个轻快的背影。
安妮的嘴角轻轻上扬,一直到洗漱完毕盖好被子准备睡觉的时候才意识到,整个晚上保持嘴角的弧度,以至于脸部肌肉僵硬,她觉得自己能够睡一个好觉。
而安森呢?
安森沿着街道一路漫步,在午夜过后宁静的曼哈顿行走,没有车辆轰鸣、没有灯光绚烂,整座城市安静下来,就只有他和建筑、街道,在这一刻城市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起来,似乎能够听到心脏的跳动和血液的流动,音符就在轻盈的脚步底下缓缓流淌。
一切,如此自然。
轻盈,温柔,宛若夜风,不张扬不刺眼不肆意不绚烂,恬静而舒缓,澎湃而汹涌的心绪化作涓涓细流,在万籁俱静空无一人的诺大城市夜空底下轻声哼唱。
闭上眼睛、展开双臂,就这样放任自己迷失在春末夏初的纽约夜色里。
“我们各自分头了解这个世界,而你出现在我所有模糊的记忆里。”
“即使乌云密布暗无天日,你的芳心依旧是我的渴望,我在每个碎片里沉溺。”
“你让我感受到家的温暖,你是我的避风港湾,所到之处,爱意生长,你是我的心之所向。”
不仅仅是甜蜜或者幸福而已,也不仅仅是雀跃或者快乐而已,而是一种平静一种祥和一种久违的安宁。
一切纷扰和喧嚣全部消失、一切不安和焦虑全部抚平,在惊涛骇浪疾风暴雨之中找回消失已久的宁静。
过去这段时间,安森经历穿越以来最颠簸最黑暗最漫长的一段时光,在无尽长夜里看不到方向也看不到重点地踽踽独行,他相信自己终于穿越黑暗抵达彼岸,然而纷纷扰扰的心绪始终在梦魇里激荡翻滚。
一直到现在。
比起快乐和幸福来说,这一份安宁,显得尤其宝贵。
“不再恐惧,有你依偎在侧;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天堂;仅仅只是将你拥抱入怀,时间总是流逝得飞快,我别无所求。”
简单,纯粹,云淡风轻,却深入骨髓。
穿破重重面具和盔甲,在灵魂深处激起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