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1 完美闭环
“所以，这就是你刚刚在这里做的事情吗？思考回顾约翰尼的人生？”
曼高德抬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空间，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惊讶。
安森看了卢卡斯一眼，嘴角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算是吧。”
曼高德再次看向安森，此时此刻安森的狼狈和窘迫似乎全部找到了答案，他以为整部电影的拍摄接近尾声，他对安森已经有足够了解，却没有想到次次有惊喜，安森总是能够出其不意地打破他们的认知。
惊喜和意外之余，曼高德想了想，“可是为什么呢？”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是这里呢？仅仅因为福尔东监狱那张专辑吗？”
安森摇摇头，“不，因为监狱。”
“约翰尼-卡什自己曾经进过监狱，因为愚蠢的一些举动；但不止如此，早在他进入监狱之前，他就始终被困在自己的牢笼里。”
“在父亲眼里，JR就是害死他心爱小儿子的凶手，尽管没有上法庭，但父亲早就已经判出JR无期徒刑。”
“而更残酷的事实在于，他没有办法赎罪也无从寻求宽恕，甚至就连他也决定困住自己，拒绝放过自己。”
“一直到琼-卡特的出现。”
曼高德打了一个嗝，眼睛里写满了困惑，还有挣扎，“但那不是他的错。”
安森看向卢卡斯，“对，那不是他的错，那只是一个意外；但有时候，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对错也不是黑白分明，这也是人性最复杂的部分。”
卢卡斯一愣，狼狈不堪地低垂视线，将眼睛和脸庞隐藏在阴影里；但紧紧抓住桌面边缘的双手还是泄漏了内心的真实情绪。
只有安森的声音继续在耳边轻轻涌动，一下，再一下地撞击耳膜。
“一直到某一天，他终于意识到，每个人都应该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好吧，也许不是每个人。”
“有些人已经无可救药死不悔改，有些人拒绝忏悔拒绝赎罪，有些人罪大恶极罄竹难书，但如果一个人愿意摆脱黑暗告别罪恶，也许——只是也许，他应该得到第二次机会，就好像约翰尼-卡什自己一样。”
“重点在于，谁应该做审判者呢？”
“上帝？宇宙引力？正义？还是命运？至少约翰尼不准备扮演审判者的角色，他只是一个引导者一个申诉者而已。”
“赎罪，有不同办法。”
“背负其他生命的重量追逐幸福是一种，点燃梦想和希望的曙光也是一种……”
话语，微微一顿。
卢卡斯立刻注意到了，猛地抬起头看向安森，这番话语分明就是对他说的。
然而，这次安森并没有转头打量他，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话语里的深意一般。
曼高德也微微一愣，多看了安森一眼。
安森嘴角轻轻上扬起来，似乎只是换口气而已，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说。
“又或者用音乐建立桥梁，唤醒人们内心的善良和正义，唤醒人们对希望和未来的信任，敢于重新开始敢于迈开脚步敢于追逐梦想，敢于拥抱阳光和希望，敢于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变生活改变现状改变社会。”
一点、再一点地，灵感全面引起风暴——
曼高德顺势接过话头。
“在监狱开始，在监狱结束，必须是监狱，也只能是监狱，因为一切早在JR开启音乐生涯之前在开启人生之前就已经主动，原生家庭的牢笼困住他的灵魂。”
“正是因为如此，福尔松监狱这次现场演出才成就约翰尼的音乐巅峰，现实孕育艺术、艺术又照亮现实。”
低声嘟囔、自言自语，曼高德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人，含糊不清的话语在唇齿之间涌动，宛若机关枪一般，越来越激动越来越亢奋，甚至开始挥舞双手。
“啊，如果这样的话……”
“我们完全可以增加一场戏，约翰尼在登台演出之前，他在休息室里陷入沉思，唤醒童年回忆，父亲责备他冷遇他甚至唾弃他，把他当作杀人凶手看待。”
“顺着回忆，我们切入童年时期，自然而然地开始叙事，这样也避免一开始从童年切入，宛若流水账一样，尽管我们无法像‘众神与野兽’那样彻底打破现实和回忆的界限，以至于角色在蒙太奇的时间线里游走；但我们至少能够在约翰尼的身上完成一个回环。”
“在电影最后，我们重新回到福尔松监狱的表演之前，在时间线上形成一个圆环，把整部电影演变为登台演出之前的一次闪回。”
“我知道，闪回是最为恶俗的存在，但现在我们把整部电影演变为一次闪回，这也算是别出心裁的闪回了吧？”
在好莱坞，频频采用闪回叙事是典型的肥皂剧表现手段，不仅低效而且累赘，这意味着导演试图用闪回说明情况，同时也意味着导演能力不足换一个工具就没有办法把稍稍复杂一些的故事简单说清楚。
在电视剧里，简单直接的闪回总是最频繁使用的手段。
而现在，曼高德准备玩一次大的。
安森轻笑出声，“这叫倒叙，不叫闪回，超过五分钟的闪回就不能叫闪回了，因为一点都不‘闪（Flash）’。”
“另外，我们可以利用福尔松监狱现场的欢呼和掌声作为鼓点，一方面让约翰尼感受到来自观众的支持，另一方面能够扮演牵引记忆唤醒记忆的桥梁和杠杆。”
曼高德猛地深呼吸一口气，看着安森，眼睛明亮起来，“啊！”
尽管坐在原地，但脑海里的画面一下就清晰起来——
啪。啪。啪。
监狱囚犯们亢奋而雀跃，因为他们居然能够在监狱里欣赏到演唱会，如此待遇绝对堪称闻所未闻的嘉奖；更因为这还是约翰尼-卡什的演唱会，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也是贵宾待遇，他们根本按耐不住情绪。
而那些掌声演变为鼓点，打破时空，唤醒约翰尼的记忆。
曼高德看向安森，“台词呢？”
剧本，不仅需要场景，还需要台词，难道他们临时为剧本增加一个场景吗？
安森，“不，不需要，依靠镜头语言和演员表演即可。”
曼高德侧头想了想，猛地一下站起来，环顾四周，镜头、机位、演员，画面在脑海里马上变得栩栩如生起来，拥有了生命力。
在电影开始，以摇摆蓝调的鼓点由远及近地切入，拉着观众进入电影，又拉着约翰尼-卡什进入回忆。
在电影结束，以囚犯的击掌节奏由远及近地衔接，从倒叙时间线无缝接入现实，完成一个完美闭环。
1412 正视伤口
画面，在脑海里栩栩如生，因为拥有节奏和音乐，镜头画面也被赋予生命力，毫不费力地具体起来——
灵感，全面井喷。
此前，曼高德一直认为，剧本收尾的这一场戏欠缺些许火花。
其实，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以这样一场戏为约翰尼-卡什波澜壮阔的人生画上一个逗号结束这部电影都是恰如其分的；但曼高德始终认为缺少一些什么。
可惜，那种怪异的感觉始终找不到准备清晰的出口，无从入手，曼高德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着手修改。
但现在，答案出来了——
一个圆环、一个呼应，倒叙也好闪回也罢，整个故事收尾形成闭环，并且在约翰尼-卡什的身上完成一个完整而形象的弧光，一切问题就这样迎刃而解。
堪称完美。
尽管代价是改变整部电影的结构，但这样的改变是好事，反而当电影变得完整。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情，在胸口激荡，熊熊燃烧起来。
曼高德已经完全忘记眼前的烂摊子，张开双臂给了安森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难掩内心的雀跃澎湃。
“上帝，安森，有人说过你是天才吗？天生的演员！”
一位拥有如此能量的演员，却被贴上花瓶的标签，这不仅是偏见而已，完全可以说是好莱坞的损失。
安森咧嘴笑了，“不，没有。”
曼高德豪气云天，“那么我现在说了，你就是天才。”
“和安吉丽娜-朱莉一样，被误解被忽略的真正天才，相信我，人们终究会意识到自己的狭隘和愚蠢。”
说完，曼高德没有继续等待回应，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朝着聚集在外面的工作人员大步大步走去。
“我们需要增加一场戏，安森的独角戏。”
哗！
人群一片哗然，面面相觑难掩错愕，却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神和眼神的交换之间写满了惊喜——
跟不上节奏，完全跟不上，怎么回事儿？
转眼，会面室里又只剩下伍德兄弟。
卢卡斯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但脸颊之上残留的狼狈以及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担忧还是暴露飓风过境的痕迹。
“你，确定？”
卢卡斯先发制人，掩饰自己的窘迫，难掩担忧和紧张。
“安森，我想你需要休息，你……需要医生的帮助。”
尽管曼高德欣喜若狂，电影似乎迎来天大的好消息；但卢卡斯开心不起来，心有余悸，依旧忧心忡忡。
刚刚安森大汗淋漓伤痕累累呼救的模样历历在目，卢卡斯没有办法假装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话语，艰涩而困难，小心而谨慎——
欲言又止，含糊不清。
安森看着这样的卢卡斯，却只是觉得心疼，因为他知道这样的表现意味着在乎，正是因为在乎所以拥有了弱点。
安森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怎么，担心我再看见杰克。”
一句话就让卢卡斯紧紧闭上嘴巴，难掩眼睛里的慌乱。
猛地一下，屏住呼吸，瞳孔和唇瓣微微颤抖起来。
安森的笑容里多了些许苦涩，他注视着卢卡斯的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认真想了想，整理自己的话语。
“卢卡，我，刚刚看到杰克了；还有九岁的安森-伍德。”
卢卡斯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恐惧，死死掐住喉咙。
“我们完成了告别。”
“我在想，也许杰克就是我，九岁的安森-伍德也不曾消失；也许我终究还是记得的，那些记忆不曾消失，它们……只是隐藏在灵魂角落里，继续伤害我。”
“所以，终究有一天，我需要正视他们，我需要和他们和解、和他们告别，这是继续生活的唯一办法。”
“就好像约翰尼-卡什一样。”
卢卡斯的心脏被恐惧死死抓住，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只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响动，那微微的颤抖泄漏内心的慌乱，“你，确定吗？”
“我是说，告别。”
安森哑然失笑，“不，不确定。”
卢卡斯愣住了。
安森看着这样的卢卡斯，格外开怀，捧腹大笑起来，这让卢卡斯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无奈，微微有些酸涩——
他还是希望安森这样的模样。
安森，“我无法保证。”
“他们现在消失了，我们告别了，但我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卢卡，你说呢，我无法保证。”
“但现在，我能够区分幻象和现实了，我不会再继续困在幻象里无法自拔；同时，我可能需要一些帮忙。”
“我需要你们在我身边，让我能够抓住现实的重心。”
“卢卡，你们会一直都在的，对吧？还有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