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紧张兮兮的工作人员全部轻笑出声，紧绷而胶着的气氛一下放松下来，空气似乎又开始流动了。
站在人群后方，诺拉依旧满脸担忧地注视着安森，眉宇紧蹙，哭笑不得，低声咒骂着，“这孩子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查尔斯的一口气也是卡在胸口里吐不出来，但还是轻轻拍了拍诺拉的肩膀，“所以他才能够赢得那么多喜爱，你知道好莱坞是一个什么样的圈子。”
诺拉低声嘟囔了一句，“说的好像我在乎一样。我就只是希望他继续做自己……”
话虽如此，但诺拉终究没有上前——
一个忧心忡忡的母亲，在工作场合里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她可能破坏安森一直以来建立的专业形象，也可能改变剧组工作人员对安森的看法，甚至可能耽误安森的工作。
对此，诺拉明白，查尔斯也是一样，毕竟这就是伍德夫妇这些年来家庭关系一直保持稳定的重要原因，他们需要尊重彼此的专业和空间；而不是以亲密关系为借口，武断地抹杀对方在工作在生活里的其他一面。
夫妻之间是如此，父母和孩子之间也理应如此。
所以，担心归担心，诺拉还是紧急刹车控制住了脚步。
在这些事情的处理上，卢卡斯比他们合适。
然后，在卢卡斯的帮助下，安森终于坐直身体，但脑袋依旧晕得厉害，他双手支撑着膝盖依旧坐在地上，调整呼吸，试图让狂跳不止的心脏平复下来，试图让嗡嗡作响的轰鸣安静下来，抓住重心。
卢卡斯注意到了，示意工作人员稍稍让开，给予安森一些空间，呼吸新鲜空气。
不经意间，卢卡斯发现瑞茜也正在做相同的动作，他朝着瑞茜轻轻颌首表示感谢。
这一幕，安森注意到了，他干脆伸长双腿，双手往后支撑着身体，“加一杯鸡尾酒，就可以开始日光浴了。”
旁边，工作人员一片哄笑，严肃而紧绷的气氛彻底瓦解，众人纷纷放心下来。
然而，卢卡斯没有。
卢卡斯一下敏锐地捕捉到安森的异常，安森正在竭尽全力试图活跃气氛，以此来掩饰他的真实状态，越是幽默就越是慌张、越是玩笑就越是混乱——
刚刚这场戏，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安森略显刻意地避开卢卡斯的视线，朝着导演方向扬声询问到，“导演，刚刚这一次如何？”
导演，对！导演！
因为意外突发状况，整个剧组混乱一片，以至于暂时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这场戏的拍摄效果如何？
视线，朝着监视器方向望过去，却突然发现，本来应该在监视器位置的导演，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消失了。
导演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如同海豹般笨拙地试图翻上舞台，双手支撑着舞台蹦蹦跳跳着，但手臂根本没有力量，结果就如同小朋友玩蹦床一般，在舞台前面探头探脑，那模样着实好笑。
“噢，导演！”
终于，有人发现曼高德的身影，连忙抓住曼高德的双臂，拖着那只小海豹爬上舞台。
曼高德的肚子软绵绵地支撑着地面，顺势一个翻身演变为面朝天的姿势，一阵挣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摇摇摆摆地朝着安森走过来，却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臂，给了安森一个大大的拥抱。
安森：……“导演？”
曼高德深深呼吸一口气，“谢谢。辛苦了。一切完美。”
安森始终高高悬起的心脏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曼高德停顿一下，“但因为太完美，我刚刚产生了一些灵感，安森，你说，我在这里拍摄一个逆光镜头，然后再切换剪辑一个特写，把镜头和鼓点契合在一起，通过镜头语言展现你脑海里的思绪汹涌。”
“你觉得如何？”
镜头，如何表现情绪——
答案，就在这里。通过剪辑、通过韵律和节奏、通过画面构图形成的视觉冲击，真正出色的导演不需要台词的呈现就能够利用镜头把情感力量传递出来。
安森的表演，为曼高德带来灵感，这一场戏的呈现手法具备更多可能，这是好事。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安森需要再投入角色，至少两次，以便曼高德切换不同角度和景深捕捉情绪。
难怪曼高德亲自过来，甚至还给了安森一个拥抱。
因为曼高德知道这样一场戏的表演难度，一遍就已经无比困难了，现在还需要持续重复两遍三遍。
不过，这就是电影，不仅仅是表演的艺术，同时也是剪辑和视听的艺术。
安森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就预料到，今天会是漫长的一天；看来，日光浴和鸡尾酒还是需要再等等了。”
一边说着，一边拍拍手，似乎结束自己的沙滩白日梦一般。
曼高德心领神会，安森这是同意了，“再等等，再等等，日光浴会有的，鸡尾酒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嘴角、眼睛、脸颊之上，全部都是满满的笑容，喜悦和幸福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曼高德的真心完全隐藏不住。
然而，对于诺拉和查尔斯来说却不是好消息，两个人交换一个视线，难掩眼睛里的担忧；但看到安森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不需要询问就知道，安森完全乐在其中，他们也只能暂时把话语吞咽下去。
他们正在履行父母的职责；而安森则正在履行演员的职责，他正在工作，即使是父母也需要表示尊重。
于是，稍稍按耐住焦虑和紧张，诺拉和查尔斯终究没有开口，而是让开空间，允许安森和曼高德展开讨论——
摄像机机位准备放在哪里，摄像机运动轨道如何布局，安森和其他演员的配合在画面里又如何呈现？
表演，不能仅仅只是表演而已，演员还需要和摄像机、和其他演员搭档配合，只有这样才能够让表演迸发出力量，并且赋予角色灵魂，表演的工作才能够在聚光灯底下闪闪发光。
显然，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1394 精疲力竭
安静，平静，万籁俱静。
整个剧组没有一丝声响，甚至就连呼吸和心跳也暂时消失，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当专注到了极致，外界一切干扰也就不复存在，一心一意地沉浸在眼前的工作上，忘乎所以。
然后。
“卡！”
曼高德的声音，宛若惊雷，落地生根，炸裂开来，整个剧院都能够感受到气浪以涟漪的姿态扩散开来。
剧组却依旧没有解除魔咒，仅仅只是重新呼吸而已，紧绷的状态稍稍缓解，但还是没有脱离电影氛围——
谁知道呢，也许这一次拍摄依旧不够好，他们还需要再拍摄一次，所以不能放任自己轻易地摆脱状态。
“完美。收工！”
哗！
曼高德的一句话，如同白马王子落在睡美人额头的真爱之吻一般，终于破除魔咒，空气自由流动起来。
下一秒，振臂高呼！
哇！
声音，冲破喉咙，迫不及待地宣泄出来；情绪决堤之后，就再也控制不住，浩浩荡荡地节节攀升。
啊，啊啊啊，啊啊啊！
肆无忌惮地、酣畅淋漓地尽情宣泄尽情释放尽情燃烧，击掌着、欢呼着、咆哮着，甚至还有人狂奔起来。
注意，这不是杀青，仅仅只是今天这一场戏而已，约翰尼-卡什在舞台之上走火入魔彻底失控的一场戏。
但是，终于！
从早晨拍摄到晚上，前前后后整整拍摄了六个小时，一场戏终于拍摄完毕——
其间的辛苦与坎坷、折磨与煎熬，在这一刻终于宣告结束。
没有人能够控制自己，压抑了再压抑、控制了再控制的情绪全部释放，一个两个就好像丧失理智了一样。
一旁，曼高德想说：这不是杀青，这只是一场戏而已；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起床剧组的拍摄工作还要继续，没有必要如同一切结束一样肆意狂欢。
话语，涌到嘴边，但最后还是吞咽下去。
曼高德非常清楚地知道今天这一场戏多么艰难多么折磨，一切就是根源于他自己，恰恰因为安森的表演格外出色，以至于曼高德产生了野心和欲望，他想要拍摄得更好、他想要构建一个完美场景完美画面。
于是，一遍又一遍。
从灯光到摄影再到道具最后到造型，从台前到幕后，剧组每个团队都被曼高德狠狠搓揉折磨了一番。
包括曼高德自己也不例外——
彻底掏空。
一整天繁忙而紧绷的工作结束，脑海一片空白，此时此刻就连伸手指的力量都没有了。
所以，剧组准备狂欢，那就好好狂欢一下吧。
认真想想，今天这场戏确实可以称得上是电影开拍以来至关重要的一次转折，当他们把全部能量倾注于工作之中，并且完成一次一百二十分的工作，短暂的庆祝和宣泄确实是有必要的，哪怕只是为了后续更好地投入工作。
于是。
曼高德站立起来，准备加入这场狂欢，却发现膝盖一软，全身疲软无力，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也是倾尽所有，在不知不觉之中消耗殆尽，整整慢了两拍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持续颤抖。
一种燃烧感。
这种滋味，居然感觉还不赖。
而那厢，疲倦到了极致、透支到了极致，安森居然越来越精神，酣畅淋漓宣泄之后的畅快和肆意让血液持续沸腾，肾上腺素的井喷让精神保持一种亢奋状态，如果再继续拍摄下去，也绝对没有问题。
那模样，那姿态，即使是拳王阿里出现在面前，安森也会踩着蝴蝶的脚步握紧拳头直接上前发起挑战。
诺拉的满心担忧站在安森面前演变为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看向查尔斯，“还担心别人不知道是你儿子呢。这姿态，一模一样。”
查尔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应该说，继承你的优秀品质。”
卢卡斯上下打量一番安森，神清气爽、士气高涨，尽管疲倦，但眼睛里的明亮光芒却显得格外精神。
这样的安森，亢奋得不正常。
这让卢卡斯的眉宇微蹙起来，“你确定没事吗？”
安森直接笑了，“不，我不确定。”
卢卡斯：……
安森笑出声，“哈哈，卢卡，你真应该看看你的表情。”
卢卡斯，“待机室里的镜子全部按照某人的命令收拾干净，所以看不见。”
安森捧腹大笑。
然后，安森就可以看到满脸担忧的诺拉和查尔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掩饰自己的表情，目光深沉地注视安森。
这让安森深呼吸一口气，收敛表情，郑重其事地迎向目光，“我没事，真的。”
“这就是演员工作。”
“一直以来，我以一种轻松的姿态投入表演，没有负担没有压力，自然也就无法感受到表演的力量，当我和角色融为一体的时候，真正进入角色世界、进入平行宇宙，以不同方式打开一段全新人生。”
“这就是表演的魅力。”
安森是认真的。
疲倦吗？答案是肯定的。
百分之百地、真心实意地疲倦，一种根植在灵魂深处的疲倦，和有氧运动截然不同，尽管身体没有经历剧烈运动，但体能和精神层面的双重疲倦却掏空整个身体，现在安森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用光洪荒之力了。
此时此刻，整个人有种燃烧感，胸口、指尖、大脑、血管，角角落落里都有火苗在燃烧，肆意流窜，如同被一团火焰包裹，却没有感受到刺痛与难受，就只是尽情释放尽情宣泄，把所有能量全部消耗殆尽。
不仅如此，同时还有一些恍惚，视觉和听觉感知到的内容都包裹着一层气泡，如同置身于宇宙里一般，某些时刻某些瞬间依旧难以准确分辨电影和现实之间的差别，一时半会无法彻底从角色里走出来。
然而，彻底宣泄彻底燃烧过后的畅快，也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幸福和喜悦灌满四肢塞满胸腔的那种充实感，也是真实的。